王院判还是站着,手中的佛珠停了许久,才又重新捻了起来,这次捻得极慢,眼神也是落空的,不肯看张行之一眼。
“太医院的记录……”他终于开口,嗓音嘶哑,“自然是准的。”
张行之扭头,盯着王院判,对方却不看他,只是转向身后的药童:“今日结果照常录入册子,香木年份与所报不符,不得入库。”
刘公公在一旁听着,嘴唇翕张,到底说不出话来。崔姑姑更是不作声,只在解书清将册子收入袖中时往一旁挪了几步。
张行之重重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忽然停了脚步,头也不回:“解香师,今日这事,本官铭记在心。”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晨光自大敞的门户涌入,落在打开的木箱上,落在青瓷碟湿漉漉的沉香木上。
一行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开,王院判是最后一个走的,路过她身边时,欲言又止,最终眼神复杂地瞥她一眼,紧捏着佛珠离去。
踏出大门时,崔姑姑还在门口伫立着,神色如常,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记录。”
“多谢姑姑。”
“不必谢我,只是分内之事。”
回到尚宫局时,日头正高,远远的,解书清就瞧见个宫女在门口等着,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叫解书清看清她手里捧的东西。
“姐姐,崔姑姑叫我给你送些东西过来。”朝霞压低声音,“哦,还有这,一包零陵香,我早上来瞧见的,也不知是谁放这里的。”
她又补充一句:“姐姐放心,我不曾叫旁人碰过的。”
解书清接过,多看她一眼,朝霞已经转身去打扫院子了,影子瘦瘦的,像极了当年朝她卖乖的模样。
打开字条,崔姑姑端正简洁的字迹映入眼帘:今日验货之事已记下,存于尚宫局。
接着是零陵香。
拆开后,就见一张纸条叠成梅花状,写着:香方缺半。
还是这件事。
朝霞送了东西就走了,解书清便也不必顾忌,烧了纸条,又瞥见桌上还有个羊皮锦囊,里面放了块上乘沉香木,还附带一封拜帖,字体苍劲有力:
解香师雅鉴。前日,姑娘救满香楼于水火,老夫无以为谢,这块奇楠乃番禺林大人所存,请娘子品鉴。若娘子有意,望请出宫,老朽有一桩生意愿与娘子细谈。满香楼沈翁拜上。
解书清把拜帖压进了香匣底下。这沉香木品质极佳,沈掌柜愿意用它做敲门砖,必然是有大买卖。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
午后,解书清坐在香案前,如约给江朝烨写情报。
她未想着遮掩,但写到王院判决裂时,忍不住顿了笔,墨汁洇开在宣纸上。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张行之走时的场景。门框与光辉掩住了他的容貌,解书清看不清,却能看清他攥紧的拳头。
她添了一句张行之的反应,才将纸条封入蜡丸,开始给宁王回信:一味香料未明,查清奉上。
她仍旧给不全。
一直忙碌到深夜,待到窗外宫灯渐次亮起,解书清才搁了笔,吹灭烛火,合着衣在夜里睁眼许久。
外头有更漏声传来,夹杂着什么人踏过落叶的沙沙响。
次日,她是被吵醒的。
一睁眼便是朝霞着急的脸,手里还被她塞了张纸条:“姐姐,今早有人将这个塞在门口的砖缝里。”
纸条上就一行字:张行之明日早朝弹劾尚宫局越权干政。江。
解书清将纸条攥在掌心,抬脸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却是灰蒙蒙的,像是琉璃盏蒙上了一层薄灰。
江朝烨的消息来得比张行之的折子快,可只说了山雨欲来,不说如何破局。
她沿床坐了片刻,将那纸条叠好塞入袖中,起身走到香案前。沈掌柜送来的奇楠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琥珀色的切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
攥的很紧,好似这不止是一块奇楠,还是她的命运。
她忍不住凑近奇楠轻轻嗅了嗅,味沉而凉,像深山中的老树被积雪压断后,断口处渗出的树脂在凛冽寒风中慢慢凝成的味道。尚宫局齐聚天下名香,却没有这般好的奇楠,命途兴许也是如此,宫外才有好风景。
对于沈掌柜的提议,她的确心动,但又有太多需要思量的东西。她也给沈掌柜回了一封,却写得很慢,时不时便要停下来思忖片刻。这信很短,大意也不过是她愿闻其详,只是忙碌,下次出宫可一叙,却是她反复斟酌措辞的结果。
落款时,不知怎的,有些恍惚,回过神来,纸上已写了个“谢氏”。
这是在做什么?
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解书清紧紧抓住笔杆,重写了一篇,这次的落款又变成了“解氏”。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棂。解书清望着它们,又凝视着落款,忽然想起江朝烨曾经随口的一句话。
“你制香的手艺,瞧上去倒是与十年前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的谢氏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