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朱裕低着头、垂着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案沿,不时用余光偷瞄对面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小捷,知道怎么审问吗?”周令史侧头,低声询问。
“只看人做过。”
看过松桔和柳循干过。
“那足够了。”周令史压低声音,又问,“你想演红脸还是白脸?”未等虞捷开口说话,她就自顾自地做完了决定,“你性子看起来就软软的,白脸没什么气势,行吧,我演白脸,你演红脸,我当坏人。”
她哪里软了,哪里软了!虞捷睁大眼睛,满脸不服气,那模样落在令史眼里,却让她看后,慈祥——是的,慈祥——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别怕,姐姐在。”
谁是姐姐,谁是姐姐。虞捷在心里嘀咕,却没说出口。
“说起来,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周令史突然问,见虞捷迷茫地看着自己,轻笑一声,道,“周仪。”
话说到这里时,周仪已经结束了自我介绍,没想到从旁路过的给两人倒水的主簿,替她圆上了身份。
“现在在朝中镇守的那个周大将军,知道吧,就是她爹。”
“喂,说这个干嘛。”周仪狠狠一瞪,把主簿赶了出去,又回头摸了摸虞捷的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爹是谁不重要,你不必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给我面子,该干嘛就干嘛,开工吧。”
虞捷想起那位大将军——她曾在朝廷上与他有一面之缘——再看眼面前的周仪,居然真的开始觉得,两人眉眼间有一些相似。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杯中的茶水,抬眼看向对面的朱裕。
“自我介绍就免了。你叫朱裕,我们已经知道了,介绍一下你娘家和潘韬是怎么认识的吧。”
“是,”朱裕点了点头,“我娘是吴郡张氏的一个旁支之女,旁支您也懂得,平时和本家没什么来往,也就过年走个形式。战乱过后,家产祖业也受到重创,我娘作为旁支的出嫁之女,基本就没分到家产好处。我成年后找不到愿意引荐我入仕的人,我和我娘都很着急。潘韬是我家邻居,听说后,就帮我引到廷尉寺的后厨里做帮工,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碗饭吃,干好了、天下太平了,出去自立门户开食肆,也是条出路,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你爹呢?”
“死了。”朱裕说得云淡风轻,似乎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可悲痛的,“跟着族长出去打仗,打北魏的时候被困在江陵城血战,不巧爆发疫病,我爹就死在那里。之后族长出于人道主义,倒是给了我家不少抚恤金,我娘说,那些钱要存起来,以后等我开食肆了再拿出来用。”
天下大乱那些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无穷,大吴内部的,大吴对北魏的,因为战争死掉的男人数不胜数,也因为如此,到处都缺少劳动力,再加上皇后殿下本人是军医和史官出身,又在陛下征伐平叛期间代理国事,于是,女人们就这样进入了各行各业。
她点点头,接受了朱裕的解释。
“听你这么说,潘韬于你家,是真的有恩情啊。”
“是,所以,您说我陷害他,我想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真不知道那两样长期食用会死人,我和我娘只是,好心办坏事,还请明察。”
逻辑上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虞捷犯了难,本以为能在盘问中找到漏洞,但没想到这回答,竟完全符合常理。
她端着茶杯慢慢抿着,脑子飞速思考破局之法,身旁的周仪却突然一拍案几,将茶杯都震得哐当响。吓得她和朱裕齐刷刷地一缩肩,朝反方向躲了一下。
“你搞清楚一点!我们审你,是给你一条活路!!”周仪的嗓门陡然拔高,气势汹汹,气焰几乎就要扑到对方的脸上,“别以为一句旁支、一句好心办坏事就能蒙混过关!世家的旁支又怎样?真要查起来,你那点亲戚关系不够塞牙缝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世家就算是外嫁女,宗族一声令下,照样得听话!你现在嘴硬,是想扛下所有罪,还是想等我们查到实锤,连你娘、你娘的宗族一起抓?”
“我、我确实不知道啊,”朱裕的眼神开始飘忽躲闪,“我娘只让我来送橘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候开始推卸责任了是吧!”周仪一拍桌子,再次厉声呵斥,“大难临头把亲娘推出来背锅,你还算个人吗?真要定了罪,你娘不仅要陪你死,还要被戳着脊梁骨,被骂教出个忤逆子!”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把橘子送过去,橘子还很贵啊,我的月钱也不高,每个月还要拿出橘子的费用,我图什么啊?”
“周、周令史,别激动。”虞捷拍拍周仪的手臂,试图让她冷静,却见她飞快地转过头朝她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