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埋葬着娜塔莉娅.斯米尔诺娃，1990—2000]

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眼泪可以流，或许我就没必要来。我和她说，这里太安静，我想我可能不会再来了。

一想到每次来的时候，你在我脚下三尺的地方就会腐烂得更多一点，我有些受不了。所以，你还是完整地存在于这一刻吧。

走出墓园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花。一个拉丁裔推着小车，车上的铁桶里零散着康乃馨和白玫瑰。

有睡莲吗？我问老板，老板说没有。

那水仙呢？

或许是我问的问题太像来找茬的了，黑脸老板的眉毛竖了起来。我耸耸肩，抽了只玫瑰和勿忘我。从兜里掏出零零碎碎的硬币。走时还听见男人嘟囔的“花都不买一整束的穷小鬼”。我回头朝他竖了个中指。

我回到墓园里，没人告诉我娜塔莉娅埋在哪里，刚来的时候我是一排一排的找的，这里埋的死人太多了。脑袋被砸之后，记性一直不太好使，所以我现在又得一排一排的找。

我把花插在娜塔莉娅的墓碑旁边。

这回我真的走了。我和她说。

45.

伤口在下雨天往往会疼起来。这条规则对于年纪大的退役雇佣兵很适用，而不幸的是哥谭经常下雨。我很好奇詹姆斯为什么非得选这个地方养老，但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

我看着他打开第一个药瓶，第二个药瓶和第三个药瓶，每一个瓶子都是纯白的，没有标识。他又划开一板止疼片。就着咖啡把一整把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咽了下去。

我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一个很老很破，甚至冒出来弹簧和海绵垫的皮革沙发。我们在看老友记。训练暂停后这成为我们打发时间的新娱乐。

娜塔莉娅死后我和詹姆斯亲近了很多。至少不像原来一样是主人和家养小精灵。很偶尔的时候我下意识喊他老爸。第一次听见他皱着眉毛，表情很奇怪，像吃了一只苍蝇。他说不要像没长大的小鸡仔一样软弱。

他不承认是我爹。所以我还是喊他詹姆斯。我们的关系很怪。因为训练暂停了。我们跳出了长官和下士的框子，但又找不到一个新的位置把自己放进去，只能两个人面面相觑。

可能等我彻底好全，一切又会变回之前那个样子。我希望不会这样。我只有詹姆斯了，这听起来很可怜，但事实就是如此。娜塔莉娅死了，我得找到新的情感依靠。

我需要家人，能够围绕在我身边的人，会关心我，和我说话开玩笑的家伙们。和血缘没有关系，这很复杂，总之我的不安全感需要他们来弥补。原本娜塔莉娅扮演的妹妹，詹姆斯是爸爸。

只要还有一个人陪我玩扮家家酒就行。而跳出长官模式的詹姆斯怎样都比长官让我更有代入感一些。

“你这样吃总有一天会药物成瘾。”我说。詹姆斯哼了一声。脑袋又开始疼，阵痛顺着颅骨往上爬。看来雨影响到的不止有他一人。

“你没把那一整板药都吃完吧？”我走过去拆了两片药片，又去厨房接了杯冷水服下。

冰凉还泛着一点霉味的液体流进胃里。哥谭水污染很严重，几乎所有有条件的家里都会装净水器。不幸的是这台滤芯似乎老化了。

我把手撑在岛台上。厨房采用的是开放格局，可以直接看到客厅。这栋房子是个半毛坯，难以想象詹姆斯一个人活得有多么粗糙。

詹姆斯又坐回沙发上。整个客厅只有电视机的屏幕作为光源。光照亮他的脸，荧光闪烁，忽明忽暗。他抓了一把爆米花，那种冷冻货色，放在微波炉里直接加热就可以吃的速食。味道不算好，但我们总会一点点分完。

爸爸。我突然想这么喊。我真正的爸爸不会陪我看电视。我的童年没有电视可以看。我总是被一个人锁在店里，看书，写作业，等着夜里八九点钟的时候他送货回来带我回家。那时我隔着玻璃橱窗看着天黑下去，巨大的店面也暗下去，妖怪藏在黑暗里向我微笑。很小的我有时甚至想哭，不是因为害怕。一切都太昏暗，太沉静，万事万物都在离我而去。我坐在唯一一盏灯下等着他回来。世界上只剩下我和那个被期待被盼望却又飘忽不定的男人。

你能承接住我的渴望吗？詹姆斯？你会离开我吗？

46.

2000年的圣诞节我们没有过。我和詹姆斯都不习惯过这个。那天白天我们开车去医院拆了纱布。晚上坐在家里，吃着炸鸡（当做庆祝，可能是庆祝圣诞节，也有可能是庆祝拆纱布），看电视。晚间突然插播紧急新闻，说代号小丑的精神病罪犯在市区安装炸弹。波及了很多庆祝圣诞夜的人。

“幸好我们没有乱花钱的习惯。”我说。

“糟糕得理所当然的城市。”詹姆斯评价。

我的骨头彻底长好了。娜塔莉娅在我身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消失了。

2000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