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笑的目光在沈尤的脸上留连很久,突然起身,跑向了身后的木屋。
雁集迈着大步走来,五指戟张,须臾,沈尤的眼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熟悉的面容让他释怀地笑了。
“怀信……”沈尤笑得疲惫,却难掩欣喜,而其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他轻声道:“颜氏和阿萤,都已经入了轮回,你不必忧心。”
“我知。”他每年的七月十五都在守着长夜,却不知就算是投胎轮回,也未必就会投身于原来的地方,不过,终于在某一年等到了颜氏和阿萤。
“你本也应该轮转了几世……你推行的法令,到现在还在被推崇。”
“我知……”
“这阵法虽至阴至险,但我并未草菅人命……只是,你身故之后,那些人,我都一并加还了回去,是我私心。”
“我都知道……”陈简的声音已经有些许的沙哑和哽咽,他的很多事,自己都知道。
……
江笑跑回来,递过来一个赤云纹漆木匣。
“这个,是你的吧。”
陈简道了声谢,颤抖的手接过它。他将木匣打开,从匣底的柔软的桑蚕丝上,取出那只沉寂千年的凤箫,竹管通体髹漆,依旧完好无损,他知道,哪怕是仔细小心地保存,精心养护,它也早该只剩下一堆残缺的断竹残片。
沈尤终于看向江笑,他苦笑着说:“江笑,多谢你。”
江笑不断地摇头,眼眶在他开口时就酸胀发烫,她的声音几近颤抖:“沈尤……你是不是要死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或许在弃婴塔的时候有过,但在与沈尤相处的这些岁月里,她已经忘了。
沈尤笑了,嗓音本就温和,此刻更是虚弱得不像话:“你忘了,我本就是个已死之人啊。”
江笑别开脸,不忍再看他,也不想在他面前落泪。
荆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想要上前,想要安慰一下江笑,却被小满拉住。
小满朝她摇了摇头,“若沈尤真是没有多少时间,哪怕是痛的感受,江笑也不会放手的。”
荆箩的指尖蜷了一下,心想:哪怕是痛,也不避吗?
小满的手拉住了荆箩,可自己的心口却莫名堵的厉害,她的眼神落在沈尤的方向,却失神地模糊了视线,直到沈尤温和低沉的嗓音忽然朝这边来:“小满,我这幅样子,若是不害怕,可否上前来,到我身边来。”他想起身,奈何连撑住地面的力气都没有。
云青一把握住了小满的手腕,警惕地盯着沈尤。
沈尤笑笑,没忍住胸腔的疼痛,咳了几声:“这个小姑娘,我对她很有眼缘,送她一个东西罢了。”
小满握上云青的胳膊,对上他错愕中带着担忧的目光:“许是要告诉我我爹的下落。如今他已是这副模样,想来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你们都在。”
云青眉头紧皱,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松开手,垂下了眼。
小满上前去,半蹲在他身边,神色复杂地问:“您想说什么?”
“你想见的人,还有其他的魂灵,都在你腰间的捕魂袋里。”
小满一怔,抬手去碰,却惊觉永安刀也回到了刀鞘之中。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璧,想要稍稍起身,却失力再次倒了下去,他自嘲一笑:“把头,低下来一点。”
小满依言。一道温热落在了她的颈间,残留的是玉璧绳子在沈尤怀中的温度。
“我利用了你,还有你与我体内相同的力量……你若是不嫌……就把它当我送你的谢礼,别害怕,这只是一块玉璧,愿你……”百岁无忧这四个字,沈尤终究是没说出口,千年前,就在阿萤戴上这块玉璧离开后,一切都变了。
箫声忽起。
清哀的声音像一缕绵长的叹息幽幽盘旋在竹林之间,沈尤依旧眉目疏朗,唇角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这笑有释怀、有放下,似是得偿所愿。
陈简的唇仍贴在箫管,一滴泪无声砸落在漆黑的凤箫上,留下一块湿痕。
沈尤最后看了一眼陈简,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一抹淡笑他的面容上慢慢消逝,他平静地缓缓阖上双眸……陈简感受到他的重量在渐渐消失,箫声短暂地颤了一下,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沈尤的身体慢慢化为了虚影,最后全都化作金光,一只苍隼不知从何处飞来,伴着低沉凄怆的箫声,落在沈尤的身边。
一阵秋风吹过,吹起地上的竹叶纷纷。
“嗒”的一声轻响,太上老君合上了手中的宝葫芦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