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低低笑出声。
没骗她,这些事他还是头一次说给被人听,就连雁回他也未曾说过,但是温小满……或许是因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凡人,或许是看到了她在轮回道的悲戚,又或是某些在他心底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如果他们一起走的这条路终有尽头,他希望小满能知道这些,慢慢知道一个完整的他。
“好不容易有心讲这些,你无论如何也等我说完,好不好?”
小满重重点头。
“那一场浩劫,幽都在废墟中重生,我们家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觉得,我得拿到些什么,这样就可以在其他人被爹娘唤回家吃饭的时候,我也能有东西可念,想着他们在等我回家。所以十岁那年的朝元节,我同泊云居的管事毛老头借了一个乾坤袋,从万神廊里将永安刀和靖尘剑偷偷带了回来。”
“可是我这人天生就不太走运,尤其是做坏事的时候,我走出没几步就撞到了帝君。万神廊有规矩,任何物品不得带出。一方面是神器认主,带走了也使不出神力;另一方面,万神廊的神官十有八九成都是立的战功,换句话说,手上的神器都占了不少血,若是被有心人拿走铸成凶器,后患无穷。”
小满脑海里浮现出冥帝高大威严的模样,忍不住为十岁的云青捏一把汗:“帝君没发现?”
“我原也以为他没发现,直到后来我在山海楼听闻,若有神器被带出万神廊,那人便走不出那道结界。”
“那……”
“第二年的朝元节,我在爹娘的金身神像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神器。”
小满一愣。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万神廊,也没再见过帝君,直到接神职后与带你一起去北阴殿。”他将擦干净的靖尘剑收入剑鞘,掀眼往边上看去——晃动的光影落在她微蹙的眉心,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未干的眼睫下,一双眼眸被泪水浸润得晶亮。
她的声音瓮瓮的:“我原以为你们帝君是一个不太通情达理,又有些无赖的人?”
她语出惊人,云青忍不住笑道:“怎么就无赖?”
“什么好人会让我这个小小凡人去抓六百个游魂啊?”
云青的笑僵在了嘴角,垂下了眼,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雁回所说的那些难以置信,这位宽仁温慈的上古神,怎么会下这样无情的命令?
其实,他没完全说完,帝君在万神廊看到他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帝君如山一般略带威压的身躯站在他面前时,天暗了一暗,他微微俯身,一双深邃的眼眸却带着温润包容的笑意,说:“你叫云青?但愿,下次不会再看到你哭着睡在万神廊。”
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看向小满:“我想说的是,不要在乎这些虚的,若是因为一道防着小人的禁令,让它永远都被蒙尘在万神廊,不如淬炼后唤醒它,成为一柄新的神器,带你一往无前,披荆斩棘。”
“唤醒……新的神器?”
“嗯。”云青握着靖尘剑站起身。
他将靖尘举到胸前,这把剑沉厚肃穆,剑脊宽厚敦实,剑格雕琢着血河殿镇幽军的麒麟纹样,剑身同样刻着火焰云纹,他动用神力拔剑出鞘,力量涌动之时,剑身骤然透出淡淡的赤红微光,一时气势凛然。
小满不禁惊叹:“这就是唤醒?”说着,在云青的颔首下再次拔出永安刀——
果然,不见半点动静。
小满懵懵然抬眸:“那我这算……还睡着?”
“不急,我们去天工台。”
*
天工台位于天界与冥界相交之处,此处幽都地火昼夜不息,是神器锻造的不二之地。
云青腾云来到这里,不同于幽都的烟火气,这里更像是一处地府,四周都是深邃的蓝色,一望无边的岩石地面一棵草都没有的,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地面大大小小的裂痕,云青在前面叫她留意脚下跟着他走,越往前走就越是奇热无比,耳边的锻造的“咚咚铛铛”声愈发清晰。
眼前,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在忙碌,因为手上的动作,两侧的背肌凸起一个使力的形状,一束长发正好垂落在脊背中间。
在他跟前不远处,一个巨大圆形窟窿地炉里,幽蓝的火焰熊熊燃烧,看着清寒如水,实则是温度极高的幽蓝玄火,有弹指间焚金熔铁的威势。在这地炉之后,一座黑漆漆的山丘静静矗立在暗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