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啊?”云青顺着小满的视线看去——果真是孟婆眉弯,只见她搭着腿抱臂坐着,脊背挺直,颈项修长,看着戏台正出神。
听到孟婆就在隔壁,一向八风不动的李秋白也放下了杯盏,往侧面探看。
云青嬉笑着起身,绕道过去,直接大摇大摆地走到孟婆身边。
“我说——”云青一愣,没说完的话也卡在了喉咙,脑袋嗡嗡的。眼前的眉弯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睛泛着红,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云青看了眼台上的戏,又看看她,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话依旧是不要命的打趣:“这戏……也还行啊,再难看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眉弯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一双泪眼莫名溢满了悲恸,却又因为向来凌厉冷艳的面容显得克制平静,对他这般混不吝的语气,她只是淡淡收回了眼,并不说话。
云青何时见过眉弯这样,心里大为震撼,百思不得其解地回了他们那桌。
云青还没落座就忍不住压声道:“见鬼了,她这是怎么着了?哭天抹泪的,给我吓坏了。”
哭了?
小满也是一惊,再探头往那边看,却只看得到她的侧脸,瞧不清她的表情。虽然她不如云青认识眉弯那么长时间,可就上次忘川一面,她就看得出来这位孟婆大人的手腕之刚硬——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当众落泪么?
李秋白端茶的手不知何时也放下了,杯盏搁在桌上,看向眉弯的方向,眉心微拧:“你说,她哭了?”
“难得吧?”云青道,“这一趟去凡间历劫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李秋白眉头皱的更紧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没问问?”
“我问了她倒是也要回我话啊。”云青无奈扯了个笑来,“不是李秋白,你急什么?我和眉弯姐姐的关系也没那么近,至少她不会事事告诉我,我啊,不过就是在兜里没银子的时候,沾了她的光。”
小满直言不讳道:“沾光……蹭吃蹭喝?”
云青“嘶”了一声:“胡说!我是付出劳动的。”
小满忽然来了兴趣,捻起一颗嘉庆子吃起来:“那你说说你跟孟婆是怎么认识的?”
云青挑了挑眉,笑着往后一靠:“你当我是说书的?”
小满忙将嘉庆子塞进嘴里,抬手取了一颗香榧,剥了壳、摊在手心递到云青面前:“云青先生的书,想必也是顶好的?”
云青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眼她手心的东西,小小一颗,甚至还是李秋白点的果子,不过他却还是很受用地捏起来送进嘴里,趁着这出诸宫调没结束,噼里啪啦地讲着他的话本来。
在没正式授官之前,他就喜欢往断肠楼跑,喝喝小酒、听听戏,反正自己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操心可盼的,好在还有一处断肠楼,能让他的生活有那么一些乐趣。
断肠楼的帖子和忘忧楼千里台差不多,一帖难求,便用谜题难为人,每日谜题有限,各不相同,若是解了,只需出二十文便能换一帖。
对他而言,这谜题简直是挂着玩儿的。若真是有他解不出来的,那必定是他看的书还不够多!在山海楼待的时间还不够长!
只不过二十文钱对他而言可不少,总不能日日这般消耗,更何况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连泊云居都住不起,也就不能日日到来这魂牵梦萦之地。
幸好天道待他不错,一日,他替人解了忘忧楼千里台的帖子,顺理成章赚了八十文,解了一道幽都律法的谜题,进了断肠楼,闲暇乱逛之余遇到了一个女子,她坐在席上抱臂听戏,脸上却不见有什么表情变化,他灵机一动,上前问她是不是听不懂戏,他自认自己戏品不错,便同她解释戏目,顺带蹭吃蹭喝。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这个女子就是忘川河畔令人惧怕的铁腕孟婆眉弯,不过眉弯觉得他讲得不错,便常常约他喝酒听戏。
小满支着下巴听着,眼底一片清明,倒是比听诸宫调还要认真。
“你不是神么?神也会住不起房子?”
“幽都的神就跟你们绥县的人一般普通,哪能每个神族都能生下来都有个一官半职?那人间岂不是有数不尽的神可拜,又哪还会有那么多的劫难灾祸?”
“那你——”
“嘘——”云青竖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下巴微抬,示意小满往戏台看,“丛钰先生来了。”
话落,小满果不其然被转移了视线。
云青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丫头,这是要把他的底子都给翻个底朝天不可,倒不是他不想告诉她,旁人问了,他打个哈哈开个玩笑也就过去了,但是温小满……总之,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不对她撒谎,这些东西说出来,到底还是太矫情了。
他抬起茶盏喝了一口,转头见对上了李秋白促狭的目光。
云青压着声音,几乎是只做口型:“做什么?看戏啊。”
小满留意着台上的人,这位丛钰先生甚至不像一个说书人,倒像个学富五车的幕僚军师——他半披着长发,长髯半白,一手执扇,一手稍稍抬起抖了抖长袖,抬手握住醒木往桌上一敲,声音洪亮却不刺耳,不疾不徐,却字字分量如千钧。
“诸位,咱们不谈才子佳人,不谈江湖豪侠,不念风花雪月。人间常言,知音难觅,知己难寻,且继续说那《谓我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