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却丝毫未觉,那股子劣劲儿上来,笑着压低声音道:“瞧你这眼周乌青眼底发红的,如果不是昨晚睡不好,难不成——你要去当阴差?”
“咳咳——”李秋白的声音自楼梯上传来。
小满猛地一下把云青推开。
云青没防备,“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往旁边外去,叫的像被人捅了一刀。
李秋白不紧不忙地走过来,身后跟着默不作声,脊背挺直的荆箩。
一想到严华寺门外李秋白对荆箩的态度,小满就来气。待荆箩一落座,小满撇了撇嘴,凑过去:“别老跟在他后面。”
小满完全没有压低声音,完全不怕李秋白听见。
荆箩坐得端直,看了眼李秋白:“不是的,我一出门,李公子就正好从门前过去了。”
李秋白脸皮厚起来也是无人能比,方才听她说轮回道倒是个顺风耳,这会却跟聋了似的,云淡风轻地撩袍在云青身边落座,却对小满道:“你若是想修习轮回道,你面前这位的确是个行家。”
“噗——”
云青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听这话全喷出来,手忙脚乱去擦,咬着牙看李秋白——这厮……他好不容易把这事绕过去,又提?
李秋白挪了半个身子,太手掸了掸自己的袖子,不紧不慢道:“好茶,可惜了。”
这一挪,不经意间离荆箩更近了些,可他恍若未觉,很快不动声色地坐回去。荆箩看着他的袖子擦过自己衣角,低下了头。
“你修这个做什么?嫌自己命太长了?”云青对小满道,声音压低了避免他人听到,“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位灵使会选择去修轮回道,就算是有,估计也是有去无回吧。”
“你不是好好的?大不了……大不了我每天跑几圈?多吃几碗饭?我从小就干活,有的是力气!”
云青被她的天真逗笑,若轮回道就体力消耗那么简单,幽都就不会破例,让未被授予神职的人也可以修习。
云青屈指轻扣在桌面上,“还记得我在忘忧楼跟你说的炼忆炉吗?”
小满记性好,很快就想起来那日他说的“晦气”地方,点了点头。
云青道:“不论是死后来到幽都的魂灵,还是历尽百劫的神仙,轮回的次数越多、活的时间越长的,身上的前世记忆、妄念都会变得沉重无比。可上天入地、满六界四海只有幽都有这一处炼忆炉,可以焚尽不想要的记忆。”
小满双眼一亮:“那岂不是福地?”
“可若是要将这些记忆剥离,就势必要受到抽丝剥茧的疼痛。”李秋白慢条斯理地撩下筷子。
客栈外,一个卖针线布头小贩吆喝着经过,几声后又被京城的车马声吞没。
李秋白的声音不高不低,继续道:“你可知人间有种刑罚——鼠弹筝?”
鼠弹筝!?
小满瞬间坐直了,浑身一凛,后背都抖了下。
不巧,这东西她还真在书上见过,还是带画的那种。这可不像它的名字那么文雅风月,反而极其残酷暴虐。
一直安静坐着喝粥的荆箩却不懂,语气平平地问:“老鼠弹古筝?”
小满摇头皱眉:“这筝可不是你所见的奏乐古筝。他们把犯人的十指用粗绳紧紧捆起来,向两侧拉伸绷紧,十指便如筝的琴弦难那般,若在这个时候用木棍反复抽打绷紧的绳索,就会牵拉手指至筋骨撕裂。这个过程如老鼠啃食,疼痛从指尖传一路传到脚趾,不见血却痛彻骨髓,整个牢狱皆闻哀嚎凄厉。”
说着咬扯下一口肉饼,嚼几下咽了,道:“不过本朝早就废除了,这样的刑罚不见血,却痛彻骨髓,很多无良狱卒喜欢用这招逼人屈打成招,掩盖刑讯逼供的痕迹。”
荆箩修炼成人后,当缝尸匠也有些年头了,却也没见过这样的死法,不由得皱眉:“身体发肤,何至于此……若是罪孽深重,一命抵一命还不够吗?”
“对有的人而言,死了反而是解脱呢!”小满想到了吴序,害了那么多人,就这么自杀了事,心里很不痛快,愤愤道:“若是被用到这个刑罚的,大多数人的手可干净不到哪去,指不定沾了多少人的血,不必同情。”
荆箩似懂非懂,死了不是最大的痛苦吗?但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小满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满却没被他们带偏,又问:“可是修习轮回道又不是为了抽掉记忆,我不抽不就完了么?”
李秋白闻言睇了云青一眼。
云青见她毫无罢休的架势,轻叹了一口气 :“炼忆炉虽然是以炉为名,实则为塔,塔内存炉,塔高七七四十九层,第一层都是些凡尘俗念,伤痛越是深刻,人要走得路就越长,登得越高。这些记忆在炼忆炉里永不消散,要修轮回道的人,要在炼忆炉的每一层走一遭,历遍这些痛苦的记忆,才能确保轮回道不会崩塌消散——一旦轮回道崩塌,就再也出不来了,永生永世困在那一道回忆里。”
小满点点头。她对这样的后果倒不见有多震撼,不过若真有性命之危,就算了,她可不像这些神仙,要她的命可是轻而易举。
只是……
她撑着侧脸,看着云淡风轻说出这番话的云青,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他是经历了这一切的人,也就是承受了近乎筝刑的痛苦,可为什么再提起的时候,云青的脸上没有半分惧怕?他又是为什么要修这个道?只是为了找到游魂?
等等——
游魂?!
小满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日光正好,整个京城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动。自进京后,这一路上没再见到什么游魂,昨天还被阴差带走了一个。
小满忙问:“京城就那么安宁?”
云青懒懒道:“要么,是神官仙官治理得当;要么,就是京城之内有什么人、什么东西镇着,邪祟游魂不敢靠近。”
“那我的六百游魂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