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传来宾客的惊吓声,众人吓得纷纷跑了出去。他倒在地上,用最后的一口气拼命抬眼看向那高座之上的人。
只见那人掀开帷帽,露出一张丰润莹白的面容,额间鲜艳的红梅花钿,如血液般鲜艳。
他笑了。
身子抽动了几下,最后再也没了呼吸。
小满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荆箩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吴序,缓缓道:“他死了。”
小满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地上那摊血还在慢慢往外漫,漫到碎瓷片边上,漫到她的鞋尖三寸处,停住了。
“……不对!魂呢?!”云青忽然低声道,“还没问魂去哪了啊!”
“追魂。”李秋白淡淡道,说完便往外走。
“温小满。”云青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再确认她的存在 ,“回神,干活了。”
小满猛地抽了一下肩膀,回过神来。
“……好。”小满叫上荆箩,转身就走。
正欲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在大堂中视线寻找一个身影。
她只是来找一个真相,如今真想寻到了,吴序死了,但她爹和其他死者的魂还不见踪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小满看了赵允衡一眼——两个人隔着满堂狼藉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片刻后,满堂的宾客全走了个干净,公主从上面走下来。满堂仅剩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赵允衡和江愈率先反应过来,垂首躬身:“臣等参见公主!”
刑部郎中、大理寺司直和赶来清场的其他官吏紧随其后:“参见公主!”
公主在他们面前站定,没有叫起。
“江大人好大的胆子,公然审判驸马,把我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江愈虽躬着身子,声音却稳得出奇:“公主息怒,臣这般做,都是为了皇家好,日后若是公主有个什么打算,满天下尽知是公主一片丹心所托非人,只会为公主扼腕叹息。”
她轻笑一声,真是巧笑嫣然。
“赶紧处理好。”
江愈心头一松,连忙应道:“公主放心,大理寺司直、刑部郎中都在,此案一定很快了结。”
“我说的是——”她的目光看过来,肩头却始终端着,“考场上行贿打点的乱象。”
满堂忽然静了一瞬。
公主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地调子,却掷地有声:“怎么,难不成,诸位大人想要任由它继续烂下去?”
她上前几步,走道江愈面前,俯下身低声道:“父皇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大事多经由谁人之手我不必多言你也知道。先前诸多政务就是这样被层层剥掉的……今日看江大人是个聪明人,该告诉谁,怎么办,您应当明白?”
赵允衡距离江愈较近,听她说着这般忌讳的话,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臣等明白。臣等必当联合礼部、刑部与督察院,将证据收集禀告詹事府。”
公主满意地颔首,没有再说话。
她望了地上那一摊狼藉最后一眼,扫过横在地上的那具尸体,淡淡对身后的侍从道:“回府。”
公主府的青帷马车就停在观鹤楼门前。
马车之上,一男子在车上等候多时,宾客走出来时议论纷纷,他也因此知晓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公主掀帘进来,他便放下手中的书卷,牵住公主递进来的手。待公主坐定,她没说一句话,只是掀开了窗帘往观鹤楼看过去。
男子见状,给她披上外衣,“夜深风寒。”却见窗帘落下的瞬间,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滚落。
他不由问道:“公主爱驸马吗?”
“爱。”她说这,抬手拂去那一滴泪,“但谁说,爱要一辈子?”
她闭上眼,靠坐在车辇上。
当初嫁给他,是为了躲过和亲。
九岁那年,她就听到了“和亲”这两个字,也知道这个政策是出自谁之口——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她的母后已经葬送在深深宫墙之内,她不要因为和亲也断送了一生,她要自救。
所以在科举上榜之日,大庭广众下直言要吴序做驸马。
她也不是谁人都要,第一甲的文章,吴序写的最好,满腹经纶,字里行间有筋骨、有抱负,定是一个良人,但是……成为驸马后的他,好像再也没了那样的才气,就像一个,写写诗词,道不尽风花雪月,实在没有意思。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
“他也葬送在我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