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证明是我的?!”
“这——”江愈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意,“下官还并未说是驸马的手笔……”
吴序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眼变得极沉、极暗,他盯着江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鸷得骇人。
小满不由得为江愈捏了一把汗,她靠近云青耳语道:“他要是动手,你会帮忙吧?”
云青笑道:“我是神官,又不是索命鬼。”
小满点点头——那她可就放心添柴加火了。
她忽然扬声,嗓音脆生生的:“阴沉木镇阴煞啊驸马。你这是害怕吧!怕半夜鬼敲门,怕尸身不腐,怕夜半十几个冤魂半夜坐在你的床头向你索命呢!”
他面目狰狞地看过去,却见一个小姑娘家家,冷笑一声:“小丫头,血口喷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爹娘没教你吗?”
“你爹娘没教你不要草菅人命吗?”云青接得顺溜,“哦不对,不会是你爹娘也被你害死了,教不了你吧!”
“黄口小儿!”他的声音徒然撕裂般拔高,整张脸通红得吓人,“我爹、我娘,他们都善终了!我厚葬了他们!我有出息!我有——”
他疯了似的,忽然仰面大,笑着笑着,一抬手将身侧桌上那套金玉器物金属扫落在地。
“哐啷”一声响。
原来价值连城的东西滚了满地,转眼间就是一地狼藉。他瘫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是我杀!全都是我杀的!”
大堂里的丝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舞姬退到两侧,宾客们屏息看着这一幕,有人甚至已经悄悄起身往门口挪。
司直一直握着酒杯的手一抖,一半的酒撒在了桌上,他转头看向赵允衡,后者只朝他投来眼神,坚定地颔了颔首。
刑部郎中一时也僵住了,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昔日里乐善好施两袖清风的驸马都尉,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驸马……驸马杀了人?”
吴序抓起地上一瓶酒,仰面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浑不在意。
“那又如何呢?”
“周家的。”
“张家的。”
“还有柳家的!”
“这些都是人间杂碎!哪一年的科考不是万千人挤破了头,就为了获得这个机会,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他们呢?他们都是什么东西?靠着家里关系、银两硬塞进来的!”
“就看看那口决堤的大坝!数百人被淹死,究竟是追责追到谁的头上?他工部符大人吗?全族上下都赔不尽!”
“不如就在轮回路上等着吧!堵着他的每一世轮回,谁也不要往生!”
他大笑着,满眼猩红,像一头走到尽头的野兽。
江愈的声音始终那般,不高不低:“周家的周元灏并未挡了什么道,你又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
吴序的笑声听了一瞬,歪着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我不高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凭什么他周玉方的儿子这般顺遂,我呢,我父母也是佃农出身,怎么他们……他们为了让我上京赶考,死在了田里!”
“而他周玉方,一家子其乐融融,凭什么啊!”
小满忽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了锐响。
“那我爹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爹?”吴序循着声音看过去,又抬头想了想,随后轻笑一声,仿佛在问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你爹是谁?”
“九年前,你推他下水……”
“哦!”他很快想起来,笑着举起一只手指,“那个老举子?”
“是!没错!”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小满一桌走去。云青、李秋白几乎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一左一右护在小满两侧,荆箩也站在了小满身后。
吴序在距离他们三五步的位置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满。
“你娘,还一直在等他回去吧?”
小满一愣:“什么意思?”
“你那不争气的爹,来京城那么久,也就给你娘买了一盒胭脂——”说着又灌了一口酒,“就一盒胭脂?!哈哈哈哈——”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穷举子!一个要跪在我的膝下,跟我讨要一官半职的穷举子!竟敢戳我的脊梁骨?!”
“你混蛋!”小满红着眼上前痛骂,抬手就要将手里的茶杯砸过去——
“别冲动!”云青一把握住小满的手。小满的指节扣得太紧,他掰了两下才将茶杯从她手心拿开。
“我打了他。”他轻飘飘说,“他没还手,本以为是个懦夫,谁知道他为了掉在地上的一盒胭脂,竟敢跟我动手?”
他说着,俯下身,凑近了小满的脸,酒气扑在她的面上,声音却忽然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能听的秘密:
“你猜最后怎么着?”
“我把胭脂丢到河里。”
“让他去河里捡啊。哈哈哈哈——”
小满的手指几乎嵌近了掌心,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没有发抖,只是发狠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凭着身后云青温热的掌心轻拍着调整呼吸。
“你分明,是嫉、妒。”小满一字一句道,“你吴序才是个可怜人,你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