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眼前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而消失在半山腰的身影,此刻正落地无声地出现在一处明黄屋顶上,下方,正是严华寺的方丈室。吴序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现如今郁州的洪涝却愈发严重,这件事我早就告诉过方吉,是他没有办法做到!这才酿成这般灾祸。”
一道温厚沉稳的声音道:“此事要看造化,有些苦是代不得的。吴公子可还有其他的烦忧?”
半晌,吴序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件事。”
“超度每日申时都会如期举行,若是还是梦魇缠身,不如暂住寮房抄经五日。”
“罢了。”吴序道,“我再去上柱香罢。”
脚步声渐远。
李秋白屏息垂眸,不过瞬息就再次消失在屋顶,循着他们的脚步声,他落在一处偏殿屋顶之上。却再无人声,很快,一道檀香幽幽窜入鼻息。
一炷香的功夫后,脚步声再次远去,消失。
李秋白瞬息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偏殿内。
偏殿除了眼前的供桌,四壁萧然,再无他物。他的目光从桌上的无名牌位掠过,眼眸微眯,又落到牌位前的巨大香炉上,炉上的三炷香尚未燃尽,青烟袅袅。
视线停留片刻,他的目光扫向光秃秃的地面——特地空出一个偏殿来供奉,却连一个跪拜的蒲团也未曾准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大得出奇的香炉上。
既然如此……
李秋白手掌向上一抬,掌心凭空出现一物。
一尺六寸有余,通体莹白,泛着冷润的光泽——判官笔。
李秋白垂眼看了下手中莹润如玉的笔杆,又看了眼那只积满炉灰的香炉,迟迟没有动静。
眼下实在是没有什么趁手的物件可用。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判官笔叹了口气:“辛苦了。”
说罢便走上前,将笔杆探入香炉灰中,这一下便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小心拨开炉灰,眯眼细看——
室内昏暗,待看清的瞬间,握着判官笔的手指微微握紧。
吴序,你果然有鬼。
*
另一边,小满和云青前往一处宅子,敲开了一扇乌漆大门。
那日赵允衡前往绥县,给了她们一袋银钱,连带着的还有一处住址,并言说若日后有难处可以写信到此处找他。
正是此地。
赵允衡看到温小满时,满脸都写着惊诧。
一个小姑娘,如何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赵允衡抬手示意他们坐下,随即吩咐下人:“叹茶。”
小满连连摆手,“不用麻烦,赵大人,我这次来……是有事要请您帮忙。”
“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但说无妨。”
小满看了看厅堂内的丫鬟管家,道:“赵大人可否回避四下。”
赵允衡不由顿了下,沉静的目光再次落在小满稚气尚存的脸上。
小姑娘的眼神真挚,坦坦荡荡,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他起身,“你们随我来。”
三人从前厅过月门来到后院。后院清净,仅梧桐三五株,浓荫铺地。
三人坐在树荫下的石桌边,小满才将此行的来意说与赵允衡。
“……我知道官府当年如何定案您无法左右,并不是要挟恩图报的意思,我只是想,找一个真相。”
“身在公门后,我也曾去打探这起案子,几次三番都无果,都说早已定案,溺水而亡还有什么可深究,让我切勿横生枝节。”赵允衡顿了一下,“你若想翻案,恐怕很难。”
云青想了想,问:“大人可知当年接手本案的司直是哪位官爷、哪位仵作?”
“司直是余田保余大人。如今已是刑部郎中。至于仵作,应当早就不在京城了。”
“他们与驸马爷吴序,可有什么私交?”
一听驸马这两个字,赵允衡眉头一紧:“你这一趟来,倒是打听了不少。”
“前司直余田保,倒是受过驸马的一饭之恩。不过从未见他们在那之后有过往来,明面上提起驸马,余田保也只是说感念驸马恩德,再无其他。”
小满听着皱了眉。
人人都说这驸马不与那些人有私交,还都说的有鼻子有眼,难道就不是他故意为之?
云青忽然道:“赵大人可知道,周家二公子?”
“这……这周二公子不是在永安九年就暴毙而亡了吗?”
“大人有没有想过,他并非意外身故?”
赵允衡神色微变。
“还有永安十二年的齐家长子、马家嫡长子,永安十五年——”云青说着顿了顿,似在确认数字,“张家一家三口。”
听着云青滔滔不绝的说出来,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赵允衡脸色一层层白下去,终于撑着石桌站了起来。
“这是何意?”
云青反问:“驸马在京中官门权贵里声名如何?”
他垂着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尚可。若有受他恩惠之人有心到公主府拜谢,他也是一概不见的。”
“那依赵大人之见,是否真的如此?”
赵允衡沉默了。
“赵大人……”
“画舫一事后,他并未来找我的麻烦,却在我授官后送过拜帖,请我去观鹤楼想要……赔个不是。”
小满听到画舫二字,忙问:“您后来还是去了?”
他点点头:“实不相瞒,为求自保,我携家眷父母兄长一同前去,也就只说了几句话,画舫绕了半圈靠岸,我便离开了。”
云青正色道:“那您应当明白我们此行怀疑的是什么,这么说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若真是如此,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辜遭殃。赵大人可愿意陪我们演一出戏试探一二?”
在赵允衡权衡之时,云青又道:“您放心,旁的不需要您办,只需出现在观鹤楼,带上大理寺现任少卿、司直,最好是刑部也一同前来。”
三人很快说完,赵允衡将他们送至门外,还来没来得及道别,云青脚步一滞。
“怎么了?”小满一脸疑惑地看向云青。
却见他耳边飞舞着一只幽蓝的梦蝶,只有他们二人可以看到。
云青凝神听完李秋白用梦蝶传来的讯息,眉心渐渐收拢,看向小满,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不必去观鹤楼了。”
不去观鹤楼?
小满正欲问为什么,云青却转身同赵允衡道:“赵大人,劳驾大人请大理寺的人前往严华寺——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