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声催人急。
祝云斜倚在典当行的房顶上架着腿,望向天边晚霞如烈火一样燃烧。
晚霞很亮,亮得像是那年她从家里逃出来,灼烧着母亲身体的火焰。
她闭上眼,还能听到嬷嬷抱着她冲出去时皮肉炙烤的噼啪声,母亲哑着嗓子的嘶喊,和刀斧入肉的闷响。
鼻息里似乎还残留着烧焦的木烟和尘土。
嬷嬷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怀抱,她小小的身体跌落在地上。
没有时间回头,没有机会留恋。
往日里精心呵护的头发,精心搭配的衣裙全都在燃烧。
好热,好烫,好痛。
奔腾的河水声如同仙乐入耳。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水砸在身上这么痛,可烧焦的皮肉和灵魂却得到了清凉的抚慰,让她心甘情愿忍着死亡的恐惧,想要将自己溺死在河水里。
淅淅沥沥。
雨点砸在砖瓦上悦耳动听。
“祝云,你是想当房顶上的瓦片精吗?风吹雨打都不挪窝?”
“赶紧下来,这雨说下大就下大,待会儿淋湿了又该缠着我要姜汤喝。”
柳五娘提着裙摆从当铺门里探出头,扬声对着房顶喊道。
祝云缓缓睁开眼,天边的火烧云已经被乌云遮了大半,冷风吹得浑身发僵,她摸了摸胸口那从王裕祥卧房砖下摸出来的东西,足尖一点稳稳落在柳五娘身边,跟着她快步跨进门。
柳五娘不理她,兀自进了卧房,祝云也不在意,反手进屋关上了房门,才从口袋拿出那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天色愈来愈暗,她拿出火石点着窗边的烛灯,缓缓打开油布。
带着残黄的书页一股腐败的气息,还没等祝云打开,其中一页便掉了出来。
这张书页上画着不明意义的字符,似乎是草书,又像是匆忙之时提笔胡乱写下来用于记忆的片段。
这一页乱糟糟的线条,能勉强看出三个字的痕迹,像是一个名字。
撇横撇.....
祝云以手指点茶水在桌上写画,烛光坠在水痕上如同星子。
字体的上半部分杂乱,下半部分还隐隐能看出“禾”字。
“秦。”
祝云低声猜测道,第二个字也许是笔画过多,实在是糊在一起难以辨别。
她干脆将其放在一旁,开始看第三个字。
第三个字就简单得多,横竖横。
工。
秦...工?
祝云坐在灯下思索良久,如果是慌忙之中写下的字迹,会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
王裕祥的官位低微,从他轻易死在大理寺狱里便能看出来,他在那件事里始终不过是个边缘人物。
但他却藏着这本册子,又慌乱中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一定与当年的洛水之乱有关。
秦在河西道是大姓,河西秦氏在陇右河西关内关外繁衍也有百年之久,主家不算繁茂,但旁支细细碎碎倒是分了许多。
忽然,她脑袋闪过了一个名字。
当年的河西道判官,秦郁江(秦鬱江)。
镇西大将军卫铮身兼陇右河西节度使二职,秦郁江是分属于河西道节度使府下的观察判官,河西秦氏旁氏子弟,明经科及第,从县尉熬了十年才熬到观察判官。
她那时太小,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只隐隐记得是个身材单薄的男人。
祝云眉头轻抬,往后翻了翻,除了两张似乎是地图的画以外,册子大半本竟都是空的!
她满怀心事敲响了柳五娘的门。
“什么事儿?”
柳五娘打开门,手上还拿着面脂盒子。
“进去说。”
二人对坐而望,祝云仍以茶水为墨,手指轻划,柳五娘歪头看着,不由道:“好字啊。”
祝云得意一挑眉,不置可否,继续道:“你在西堂,有见过这个名字吗?”
柳五娘见祝云少有的凝重,也没打岔,思索片刻道:“不曾。”
“你也知道,我在西堂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更何况河西陇右那地界,随便拉出来十个人八个都姓秦,许是我不记得罢了。”
闻言,祝云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她嘻嘻一笑,又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无赖样子,道:“那柳大堂主能不能给我写个条子,或者给个信物,好让我去西堂也能说得上话呀。”
柳五娘翻了个白眼,摆手将她往出推,道:“我是欠你师父一条命,又不是欠你这个小丫头的,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祝云立马眨着眼睛,声泪俱下道:“师父临走前只跟我说,遇上难事就找你柳五娘,说你心肠最软,最见不得小姑娘无依无靠,我如今走投无路,就只能来找你了。”
柳五娘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心里也知道她在西堂那些年,若是没有这师徒俩照拂,许是要过得更难。
须臾,柳五娘别过脸,正色道:
“你如果非要的话,信物是有,不过我可把话说在前头,西堂堂主不是我熟识的人,你拿着我的信物去,人家卖不卖我这个面子,我不敢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