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却牢牢地锁住她:“只不过,臣听说那许探花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生得眉目清俊,在京中闺秀里头很有些名气。”
“那与哀家有何关系?”
宇文韬啧了一声。
赫连明珠顿了顿,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向宇文韬,开口道:“皇叔今日来乾清殿,想必不是专程给宸儿送鹦鹉的。”
宇文韬点点头:“臣今日来,确实是有一桩正事要禀。”
“讲。”
“西境那边传来消息,突厥的可汗上月病故,如今是他的长子乌罕继位。”宇文韬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递到赫连明珠面前,“这位新可汗甫一继位,便诛杀了上一任可汗留下的三位老臣,又将自己的两个弟弟远远打发去了西北。”
“少年可汗,行事倒是狠辣。”她拿起密报扫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诛杀老臣、驱逐兄弟,动作如此大,朝中竟无一人提前嗅到风声。那位少年可汗,若非手腕通天,便是背后有人替他谋划。”
“太后说得不错。”宇文韬微微偏过头,“乌罕此人,在夺位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如今一朝动手,干脆利落,绝非临时起意。”
“这位新可汗的城府,比他父亲深得多。”
说话间,碧桃走了进来,附耳在赫连明珠耳边说了几句话。
宇文韬缓缓起身:“看来,娘娘的人也带消息来了。”
说完,他迈开步伐,向乾清殿外走去。
他刚刚离开,周平便被碧桃带了进来。
周平入内后,当即把方才宇文韬说过的消息说了一遍。
“那两个皇子并未到西北。”周平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
“他们去了哪里?”
周平开口:“宁州。”
“宁州?”赫连明珠心头一沉。
又是宁州。
先是大哥因按通敌国谋反,后是她在来陈途中被宁州李家刺杀。如今,那个突厥敌国的两位皇子却不远万里,从突厥去了宁州。
她默了默,开口道:“让我们的人盯紧宁州,暂时不要有多余的动作。至于西境那边的贸易,我们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打开。如今换了新主,只怕要有变数。”
周平面色凝重,低声道:“娘娘所虑极是。乌罕性情暴烈,与前可汗的怀柔之策截然不同。咱们在突厥境内的几处商号,近日都收到了加征商税的通牒。”
赫连明珠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碧桃。”赫连明珠向外喊了一声,碧桃应声而入,“诗会的事,你着手去办,帖子要送到各家府上。”
“是。”
乾清殿再次安静下来。
她觉得有些闷,索性起身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扇,暮春的风裹挟着御花园里的花香扑面而来。
“娘娘心情不好?”魏振亭站在窗外。
赫连明珠因为他突然出声,被吓了一跳,随即开口道:“突厥那边生了乱子,不算什么大事。”
魏振亭顿了顿,说道:“从前在燕国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这样。”
“什么?”
“在燕国的时候,你心里不痛快,会直接说出来。”魏振亭终于转过脸看她,目光平静,“如今你心里装着的事越来越多,嘴上却说得越来越轻。就好像那些事,真的同你没什么关系一般。”
他停了一下,再次开口:“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魏振亭的话音落下,赫连明珠不由得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闪过宇文韬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着她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接着,是大哥母后死后,父皇召见她时那张淡漠的脸。最后,她又想起来宇文成业苍白的面容。
原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算计、克制、喜怒不形于色。
明明以前她最讨厌这样的人。现在,她却靠这些壳活着。一层裹一层,裹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层是真、哪层是假。
魏振亭说她从前在燕国的时候会直接说出来。那是自然。那时候她是燕国最受宠的镇国公主,所有的一切都有母后和大哥,以及外祖一家为她抵挡。如今,她是陈国的摄政太后,一步踏错,便是一群人万劫不复。
就像方才她听到宇文韬和周平说突厥易主,西境生变,她脑子里先想的是怎么办,再想的是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然后想的是万一到了那一步,朝中有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会跳出来,又有哪些人会趁机落井下石。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她袖口微微翻卷。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从前在燕国的时候,我心里不痛快,会说出来。”
她顿了顿。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到底痛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