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想问你们一句,倘若换了你们去,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下头无人回答。
赫连明珠显然不准备放过他们。她停顿片刻,再次开口:“依照哀家看,应当着人将今日殿上诸公的慷慨陈词誊抄一份,不仅要给蓟城的百姓看,更要快马送至添州。让那些在风雪中卖命的年轻人看看,他们在外头赌命的时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在说些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后!”林正宏猛地抬起头,“此举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赫连明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透过珠帘向外看去,方才还挺直脊背的林正宏,如今额头冒出冷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不复之前那般从容。
她冷冷地开口:“敢问林大人,有何不可?”
“回太后的话。”林正宏向赫连明珠端正行礼,回答道,“朝堂议事,乃国之重器。若将今日的争执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看了笑话?朝廷体面何在?”
“体面?”赫连明珠忽然笑了。
方才他们一个个言之凿凿,在这太昭殿上,对着一个女人群起攻之,这不叫有失体面。可这个女人一旦反击,要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他们今天这副嘴脸,这就叫有失体面了。
还不等赫连明珠继续开口,一直沉默着的宇文韬终于说话了。
“太后,诸位大人方才的确言词过激,本王也不赞同以妇人身份为由攻讦太后。但诸位大人担忧的,难道仅仅只是太后是女子吗?”
赫连明珠转头看向他,透过珠帘,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却能把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皇叔此言是什么意思?”
宇文韬向赫连明珠拱手行礼,回答道:“本王的意思是,治国理政,讲究的是规矩法度。太后此次侥幸功成,固然可喜。可若下次呢?若人人都想效仿孙青之例,越级擢升,朝廷的选任之法还要不要?官员的考核之制还要不要?”
“本王以为,诸位大人真正担忧的,是朝廷用人是否遵循法度,是陈国的江山社稷是否稳固。这份担忧,与太后是男是女无关,与规矩有关。”
赫连明珠听着这番话,几乎想要为他鼓掌喝彩。这番话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轻而易举地把一场针对她性别的攻讦,粉饰成了对规矩法度的担忧。
她若继续追究,便是她不识大体。她若就此罢休,那以后她这个摄政太后便只剩了一个空名头。
“摄政王说得是。”林正宏当即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臣等并非质疑太后临朝,臣等只是担忧朝廷用人失序。”
“是是是,臣等所虑,正是规矩二字。”李存孝跟着接口。
“……”
有了宇文韬这番话,刚才还安静至极的大殿再次热闹起来。
“规矩?”赫连明珠再次开口,满殿不由得一静,“皇叔与哀家讲规矩,那哀家倒要问问皇叔,何为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韬,又扫过台阶下的众人,继续道:“敢问皇叔和诸位大臣,陈律哪一条写着,七品官不可临危受命?又有哪一条写着,朝廷用人,宁可眼看着灾民饿死,也不能破格提拔能臣?”
“太后。”一直沉默着的周秉忠听到赫连明珠这番话,终于忍不住开口,“臣以为,今日之事,既已有添州来信证明孙青等人并未辜负朝廷所托,那之前的争执便不必再提。摄政王也是一片为国之心,太后何必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赫连明珠突然笑了出来。
这就是宇文成业留给她的辅政大臣?辅的究竟是她和小皇子的政,还是他宇文韬的政?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周大人说哀家咄咄逼人,那哀家倒是想问了。”
“方才他们说哀家牝鸡司晨的时候,可有想过咄咄逼人?说哀家目光短浅的时候,可有想过咄咄逼人?要哀家退回后宫的时候,可有想过咄咄逼人?如今哀家不过反驳了几句,便成了咄咄逼人了?”
小皇子似乎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安庆吓了一跳,急忙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赫连明珠依旧看着下方的众人。
“你们要忠君,可你们连一个安稳的朝堂都不肯给你们的君。你们要爱国,可你们连几十万灾民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你们要规矩,可你们的规矩不过是这个位置,女人不能坐。”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了面前的珠帘。
“既然这道帘子挡不住你们的轻慢,那哀家还要它做什么?”
话毕,她用力一扯。
玉珠崩散,噼里啪啦滚落在金砖地上。她松开手,手里的珠子滑落在地,又是一阵噼啪作响。
“从今日起……”赫连明珠看向台阶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道,“太昭殿不设珠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