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宫里便热闹起来了。
宫女太监们都换了簇新的冬衣,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各宫各院都在洒扫除尘,廊下挂上了新糊的红绢灯笼。
毓秀殿里,赫连明珠特意让碧桃梳妆的时候多簪了一枝红珊瑚步摇,真有了几分年节的喜气。
碧桃梳妆完毕,满意地笑起来:“公主今日真好看。”
赫连明珠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微一弯。嫁来陈国快半年了,她已渐渐习惯了这四方宫墙里的晨昏。可除夕这日,满宫的红灯笼和鞭炮声,又让她想起燕国的年节。
她垂下眼睫,将那点遥远的甜意按下去,起身道:“走吧,带上小皇子,一起去乾元殿。”
乾元殿里今日焚了香,却盖不住那股从幔帐深处透出来的药味。宇文成业今日的精神看起来比往日略好些,被安庆扶着半靠在明黄缎面的引枕上。见她进来,他的目光顿时向她看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来了。”他抬了抬手。
赫连明珠依言落座,碧桃抱着小皇子走到她身边。
“今日除夕,朕好像听见外头的鞭炮声了。这一年,眼看着又要过去了。”宇文成业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他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朝碧桃怀里指了指。
碧桃会意,忙将小皇子抱近了些。小皇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正沉,粉嫩嫩的一团,浑然不知这殿里弥漫的药味和窗外的鞭炮声意味着什么。
宇文成业再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的脸小小的,软软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摆了摆手,碧桃抱着小皇子退下。
“朕知道你在这宫里,过得不算自在。”等碧桃走了以后,他这才开口,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安庆慌忙上前替他顺气,“你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五岁,正是天真的年纪。朕为了一己私欲,葬送你大好华年,终究是对不住你。”
“朕没有女儿,也只剩一个襁褓中的幼子。可你来了以后,朕时常想,若朕有一个女儿,大约便是你这样的。”
宇文成业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温和的东西,她曾在母后眼中见过这样的眼神,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赫连明珠低垂着眸,只是在心头发出一声冷笑。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大了起来,大约是哪个宫里提前放了辞旧的焰火,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你听,外头多热闹。”宇文成业侧过头,望向窗子的方向,“朕把儿子留给你,希望你能慢慢觉得,这陈国的宫墙,也不算太冷。”
“陛下放心,我会好好对他。”赫连明珠开口,声音早没了往日的恭顺。
“好。”宇文成业点点头,靠在引枕上,望着赫连明珠,“你再陪朕说说话。”
赫连明珠点头,挥手示意殿内的人退下。她坐在绣墩上,挑了些闲事说给他听。
“陛下,该进药了。”安庆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走进来,轻声开口。
宇文成业点了点头,安庆便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将瓷碗递到他的手边。
赫连明珠站起身,接过安庆手里的药碗:“我来吧。”
安庆愣了愣,看向宇文成业。宇文成业摆了摆手,安庆又躬身退了出去。
赫连明珠端着药碗,在床沿边坐下。她拿着银匙搅了搅碗里的药汁,舀起一勺,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送到宇文成业嘴边。
宇文成业咽下那口药,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他看着赫连明珠又舀起一勺,吹凉了,递过来。
“明珠。”他忽然开口,“顾家的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赫连明珠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宇文成业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浑浊,但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等待。
赫连明珠收回手,将那只白瓷勺轻轻放回药碗里,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迎着宇文成业的视线。
“知道了。”她答,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加平静。
“这药,你换了多久了?”他又问。
赫连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漆黑的药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一个月。”她答。
宇文成业突然笑了。
“一个月。”他缓缓开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朕竟然没有察觉。安庆日日端药,他也没有察觉。”
他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赫连明珠看着他,握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从宇文成业的脸上找出愤怒、恐惧,哪怕是怨恨也好。可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
“朕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学得很好。”宇文成业说,“比朕想象的要好。”
他伸出手,可刚刚伸到中途,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太医!”赫连明珠高声开口,“安庆!宣太医!”
殿外忽然炸开一蓬烟花,砰的一声,将整个乾元殿映得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