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明珠倚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看来是打完了。”宇文韬偏了下头,对碧桃道,“去传膳,清淡些。”
碧桃走出殿外,众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赫连明珠抬眸看着宇文韬:“你站在这里,跟我说那么多人命,不过是一根腕子,断了也就断了。可若有一日,被断的是你自己呢?”
“若有一日,为了蓟城或者陈国的百姓需要你去死。”赫连明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砸,“你还能这般云淡风轻地跟我说,壮士断腕吗?”
宇文韬看着她,毫不犹豫道:“我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宇文韬看着她的眼睛,“若真有那一日,不用别人来动手,我自己会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那么多条人命,你当真毫不在意?”赫连明珠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千多条人命,在你眼中,就只是一条可以随便砍断的胳膊吗?”
“你手上沾了这么多血,就不怕死了以后堕入地狱吗?”
“地狱?”他念出这两个字,唇角微微扬起,“本王从来就不信神佛。”
“可若真有神佛地狱……”宇文韬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她平齐,“那我,早已身在地狱。”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宇文韬精准地捕捉到赫连明珠脸上一闪而逝的厌恶,站直身子,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这世上的人,都盼着神佛能救自己。”宇文韬转过身,“可本王只盼自己手里的刀够快。”
他在院子里停下脚步,侧过脸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几道还未消退的指痕染成了淡金色。
“把饭吃了。”他开口,“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这毓秀殿的宫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给你陪葬。”
说完,他迈步向前行去,只留给赫连明珠一个背影。
赫连明珠颓然地坐在地上。
她低着头,双手搁在膝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塌。眼眶传来一阵热意,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是那个老妇的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姑娘,我把他给你,你当真能救他?”
“你当真不诓我?”
她保证了的。
她说但凡有一分希望,都不会把他扔下不管。
可她没能做到。
她又想起来小小的盼春,想起来楚曜神采飞扬的脸,又想起来那个挺身而出的女郎中。
她明明扎好了棚子,分开了病人,煎了药,熏了艾,把能做的都做了。可她做的一切,在那个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只需要一把火,就什么都没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公主。”碧桃端了晚膳回来,走到赫连明珠身边蹲下,开口道,“您昏睡了五日,先吃些东西吧。”
赫连明珠没有动。
碧桃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跪坐在赫连明珠身侧,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公主。”碧桃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您已经尽力了。”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
她尽力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答应了那个老妇,答应了一定会救那个孩子,可她没有做到。
赫连明珠最终是被碧桃半搀半抱着扶回榻上的。
她没有再哭,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碧桃。”
“奴婢在。”
“护国寺……有没有人逃出来?”
“奴婢不知道。”碧桃垂下眼,“公主,您刚醒,身子还虚着,先歇一歇吧。”
碧桃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赫连明珠没再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她没有再哭,只是觉得胸口空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剜掉了一部分。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
滔天的火,从山脚烧到山顶,把整座护国寺烧成一座通红的炼狱。她看见楚曜和女郎中问她为什么?看见无数灾民跪在地上求她救救他们。
她站在火场外面拼命想往里冲,却有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见宇文韬的脸。
“别去。”他对她说,“你救不了他们。”
“我可以!”她说。
“你救不了他们。”他又说。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在梦里冲他吼。
宇文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最后连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