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他在殿门前停住脚步,侧过头来,半边脸映在烛光里,神色晦暗莫名,“明日卯时,车驾在宫门口等候。护国寺风景不错,娘娘在那里为陛下祈福七日,想必心境也能平和些。”
“七日?”
“娘娘嫌短?那就十日。”宇文韬挑眉,“横竖陛下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娘娘多住些时日也无妨。朝中的事,本王自会替娘娘分忧。”
赫连明珠看着宇文韬,长袖下的手越收越紧。
她先前还在为乾元殿上那点小小的胜利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至少赢了半分。可现在她才明白,宇文成业说得对,她还是太嫩了。
宇文韬根本不和她讲道理。他直接掀了棋盘。
若她明日去护国寺,十日时间,已经足够宇文韬把乾元殿上那套“奏折抄送毓秀殿”和“共同批阅”的规矩架空得一干二净。
她不想去,可现在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良久,她终于开口:“把清霜留下。”
“我以为,会是那个叫碧桃的。”
说完,不等她回答,宇文韬已经迈步走出了毓秀殿。
毓秀殿的人被带走,偌大的寝殿瞬间安静了下来。赫连明珠躺在床上,没了小皇子的哭声,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翌日,赫连明珠起了个大早。
等她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宫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早在外等候了。
驾车的马夫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向赫连明珠行礼后,这才开口:“娘娘,属下奉王爷之命,送娘娘去护国寺为陛下祈福。”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和清霜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过闹市,又行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清霜开口。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为难:“前面有辆马车,堵在桥上了。这路窄,过不去。”
清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准备说话,对面车上的小厮已经率先开口。
“知道这是谁的车吗?识相的赶紧退回去,让我们家公子先过去!”对面的小厮扯着嗓子喊,一看就是在蓟城横行霸道惯了的公子哥。
赫连明珠的车夫只是回道:“这条路窄,彼此都退一步便都能过去。我家主子的车已经走了大半,烦请贵府的车驾稍退几步,让一让便好。”
“放你娘的屁!”那小厮啐了一口,“我们家公子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让?你们是什么东西?”
车夫看向小厮,神色冷了几分,却还是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劝解道:“这位小哥,我劝你嘴上积德。这马车里坐着的,是你们冲撞不起的贵人。”
“贵人?”那小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冲自家主子挤眉弄眼,“公子您听见了没?他说马车里坐的是贵人!这蓟城里除了摄政王,还有比咱们定国公府更贵的贵人?”
定国公府。
赫连明珠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人的身份。
定国公是陈国太祖皇帝赏给开国功臣的封号,传到这一代,已经败落得只剩个空架子。可偏偏这位国公爷世子楚曜,不务正业,整日里斗鸡走狗,仗着祖上余荫四处惹是生非,是蓟城出了名的纨绔。
车夫冷了脸:“马车里的人,不是你们能打听的。”
“不是本公子能打听的?”楚曜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地往赫连明珠车前走,“本公子今儿还非得看看,这马车里坐的是哪路……”
清霜面色一沉,正准备动手,却被赫连明珠按住了手腕。
一切太过凑巧了。
蓟城这么大,这位楚世子偏偏今日出门,偏偏走了这座桥和她狭路相逢。
定国公府再落魄,也终究是开国功勋之后。若她忍不住气,当街教训了楚曜,便等于打了定国公府的脸,打了那些同样靠着祖上军功起家的世家大族的脸。一旦事情闹大,她在陈国朝堂上树起的敌人,便不是一个区区的定国公府,而是整整半个朝堂的世家后人。
赫连明珠思索间,外头传来车夫的吃痛声。紧接着,车帘被人掀开。
楚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着赫连明珠,无意识道:“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