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总管没说话,算是默许。
碧桃连忙向殿内跑去,裙摆拖过湿滑的地砖,险些绊了一跤。
赫连明珠依旧跪在原地,看着赫连翊被拖走。她抬起头看向远方,目光穿过雨幕,投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那里是父皇理政的宣政殿方向,此刻隐在水雾中,只余模糊的轮廓。
胸口像是塞着一团棉花,被雨水浸润,又湿又重,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碧桃跑了过来,将手里的油纸伞罩在她头上。油纸伞触碰到暴雨,发出阵阵噼啪声响。
赫连明珠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只这么一眼,眼眶忍不住发酸。
那是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伞面是上好的丝绢,薄得透光。匠人用金线密密绣了一对凤凰,展翅欲飞,凤尾拖曳出流光溢彩的弧度。伞柄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握在手里温润生凉。
父皇将这把伞送给她的时候,曾对她说:“明珠,朕在一日,便会如这把伞一般,替你遮风挡雨。”
而今,这把伞罩在了她头顶。
可那个答应替她挡一辈子风雨的人,下旨废她为庶人,下旨夷她三族。
赫连明珠伸出手。
碧桃以为她要接伞,连忙将伞柄往前递了递。
赫连明珠没有接。她只是轻轻地将伞推开,推回到碧桃头顶。
“你自己用吧。”她说。
“公主。”碧桃急得要哭出来,再次把伞罩回赫连明珠头上,“您身上都湿透了,雨这样大,您会生病的……”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推开伞,站起身沉默地向着昭华殿行去。
昭华殿在皇城西北角,在冷宫旁边。自前朝有位不得宠的妃嫔在此悬梁之后,这座殿便再无人居住。如今这殿宇年久失修,朱漆剥落,檐角的脊兽缺了一只,露出灰黑色的木骨。
大总管在门槛前停下,躬身道:“三公主,昭华殿到了。”
赫连明珠站在殿前的台阶下,仰头望去。殿门上方的匾额落了半截,“昭华殿”三个字只剩下“昭”字还算完整,笔画里的金粉早被风雨侵蚀殆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昭华殿,昭阳殿,一字之差,却是千差万别。
“三公主。”大总管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您暂且住下,待日后……”
他没说下去。
日后什么?日后顾家满门抄斩?日后母后冷宫终老?日后大哥被幽禁?日后她这个公主,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大公公,你去复命吧。”赫连明珠打断大总管的话。
大总管微微俯首,带着一行人离开。
碧桃推开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殿内昏暗,她点燃屋内的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四壁萧然。
赫连明珠眼前一花,整个人再没了意识。
等赫连明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夜晚了。碧桃守在她床边,眼睛肿成了一个核桃,应该是哭了一整晚。
“碧桃。”赫连明珠挣扎着起身,沙哑着声音开口,“母后和大哥怎么样了?还有顾家……”
听得赫连明珠这问,碧桃眼里的泪骤然滑落。
赫连明珠心头一紧,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公主。”碧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开口,“大殿下和皇后娘娘,自戕了。”
“你说什么?”赫连明珠下意识开口。
母后自戕了。
大哥也自戕了。
昨日大哥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今日她便听到大哥的死讯,荒诞得让她想笑。
“什么时辰的事?”她又问。
碧桃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今晨,皇后娘娘在冷宫悬梁。大殿下他……他在天牢里打碎了瓷碗,用瓷片……”
“尸身呢?”赫连明珠打断她。
“被扔到乱葬岗……”
碧桃抽噎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顾家呢?”
“顾家三族,已于今日问斩于闹市街头。”
“呵——”
赫连明珠突然笑了出来。
昨日之前,她还是千娇万宠的镇国公主,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碧桃不敢再开口,只敢握着她冰凉的手,陪在一旁无声垂泪。
良久,赫连明珠站起身。就在碧桃以为她要出门的时候,她拿起了门边放着的那把油纸伞。
她打开油纸伞,指尖触上伞面,顺着那只凤凰的尾羽轻轻划下。指尖停在凤凰振翅的翅尖时,她忽然攥紧了伞面,用力一扯,将那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一撕两半。
碧桃惊叫出声:“公主!”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碎伞,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赫连明珠,定要查清此案真相,还我母后清白,还我大哥清白,还顾家满门清白!我要让所有害顾家的人,付出代价!”
屋外暴起一道惊雷,闪电劈开天幕,将昭华殿照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