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掠过空寂庭院,卷走满地落英,空空荡荡,一如他万古孤凉的心境。
润玉的脚步声轻踏在玉石阶面,节奏平缓,不见半分仓促。垂落长袖微微敛着,始终妥帖护住袖间那团小小身影,将庭院暗流远远抛在身后。
穿过曲折回廊,晚风穿廊而过,吹散残留的硝烟余味。待彻底远离苍凌视线可及之处,润玉脚步放缓,抬袖漫出一层清浅灵力,布下隔绝探查的屏障。
他垂眸看向自己衣袖,声压极低,温润轻缓,只在方寸之间流转:
“可以出来了。”
微光自袖底漾开,莹白流光轻掠,雪白小兔舒展身形,翎千珑稳稳落于廊下。
她抬眸望向方才苍凌伫立的庭院方向,眸光清淡如水,只余一层浅浅怅然。
“他心底的结,怕是难解。”她轻声道,话音轻软如絮,随风将散。
润玉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远眺,眸光温润沉静,缓缓道出原委:
“云海之上,你与他争执之时,我便立在不远的云翳之后。”
翎千珑微抬眼,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
“彼时硝烟未歇,荒乱未平,我循战痕而至,恰好撞见你们对峙。”润玉声线平稳从容,回溯清晰,“你质问他战时迟疑,他剖白心中顾虑,字字皆是魔元劫患、苍生安危。私情与天道重担在言语间彼此撕扯,那一份两难,并非我揣测,是我亲耳听闻、亲眼所见。”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带着通透悲悯:
“他身负万古时序,一身取舍早已不由本心。世人可解言语误会,却解不开他宿命骨血里的两难。”
翎千珑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气。
晚风拂动她鬓边发丝,万古记忆翻涌而过。那些赌上时序安稳的牺牲、耗损仙寿的相护,曾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亏欠,如今都化作一层隔着万古岁月的薄雾,轻而不重。
“历经万劫风霜,我早已懂他难处。”她轻轻摇头,眸光澄澈笃定,“只是轮回已定,结局难改。体谅,从来不等于回头。往事沉于旧岁,不必捡拾,不必重提。”
她彻底转过身形,不再回望那片庭院,眼底怅然缓缓褪去,余下清明松弛。
润玉静静望着她释然的侧脸,心头温软安宁,言语宽慰,克制温柔:
“过往浮沉皆为序章。前路清朗,自有安然。”
廊外流云缓缓漫过天际,将上古烽烟、庭院暗绪,一并温柔埋入时序过往。
庭院深处,苍凌依旧独立残英之间。
那缕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萦绕不散,心底空落如潮。他抬手虚虚一握,掌心唯有晚风冰凉,万古孤寂无人可解。
廊下,翎千珑轻轻轻叹一口气,叹息极淡,消融在晚风里。
方才萦绕于心的沉郁怅惘尽数散开,从纠缠万古的宿命心结里挣脱,她眼底渐渐浮起一抹松弛的兴致。
她抬眸望向远方连绵云海,侧首看向润玉,眉眼舒展柔和,声线轻缓安然:
“上古这段岁月,你所见尽是沙场倾覆、生灵殒命。可洪荒天地初开,原本并不只有杀伐血色。要不要随我同游,带你看一看乱世未曾染指的上古山河?”
润玉闻言眸底微亮,温润浅笑浅漾,轻轻颔首:
“甚好。连日深陷战火苍凉,也盼一睹洪荒本貌,不负这片万古天地。”
翎千珑指尖轻捻灵光,柔光铺展足下,托着二人身形扶摇而起,踏云而上。素衣翩然,掠过层层絮云,将所有纠葛沉绪尽数留在身后。
穿破厚重云层,杀伐戾气彻底散尽。
眼下山河苍莽辽阔,古木参天入云,千仞飞瀑垂落深谷,水雾氤氲山林。遍地灵花仙草繁盛,皆是后世绝迹的洪荒灵韵。长风穿林,携草木清冽暗香,远山灵禽翩跹,清鸣荡彻长空。
翎千珑放缓飞掠之势,与润玉并肩浮空,目光温柔掠过这片安然山河,语调轻缓含着淡淡岁月余温:
“上古天地初生,灵气鼎盛。未有兵戈纷争之前,六界便是这般安宁自在。”
她抬眸指向远处澄澈如镜的仙湖,湖面倒映流云青山,通透无瑕:
“从前我常在此静坐闲游,彼时烽烟未起,岁月闲散无忧,从未想过日后山河倾覆、乱世连绵。”
润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连日沉淀的沉郁悲悯悄然舒展,眼底染尽山河温柔。
“乱世惨烈最易铭心,倒教人险些忘了,天地本自温柔。”
翎千珑回眸望他,眉眼浅弯,释然安然:
“兴亡起落本是时序轮回。见过炼狱厮杀,亦当览尽山河温柔,莫让烽烟困锁心神。”
润玉静静凝望着她舒展明净的眉眼,心头安然澄澈。
所有宿命拉扯、两难遗憾,在这片辽阔万古山河面前,已然淡若云烟。
他轻声应和,温柔笃定:
“幸得你引路,方见洪荒深处,被战火掩埋的温柔天地。”
流云漫漫,长风徐徐。
万古烽烟落幕,前尘憾事暂歇,二人并肩立于上古清宁山河之间,前路明净,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