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任务结束后,左伍终于下定决心去看望他的小姨,屈夏。
小姨在22岁那年与家里决裂后,一直住在联邦东区长明街的一栋公寓楼房里。这件事也是在左伍12岁那一年才知道的,在此之前,小姨就只是一个存在于母亲口中的最爱的也是最想念的人。
父母死亡后,小姨就成了左伍的监护人,从此以后,他与小姨一直住在长明街直到上大学。
参加工作后,左伍就搬了出去,只有放假或者过节时才会回去看望小姨,即使来也不会久留——这其实是小姨明令允许看望的时间,理由是她现在终于可以重新回到独居生活,她要一个人过自己的小日子。
左伍曾想在任务正式开始前与小姨见一面,如果不幸死在了异时空,这将会是他们最后一面。可他没有这么做,连口信也没有留下便去了异时空,或许是认为自己还会回来,抑或者,未知生死也可以留存念想。
公寓门口延展的平台上拉扯着许许多多平行的绳索,这些绳索固定在公寓门框上,一直延伸到平台尽头。每一条绳索有自己的主人,它们任务也只有一个,便是充当晾衣绳。
天有些阴暗,看起来似乎要下雨,左伍去帮小姨收被单,手刚碰到被子,双腿就被人抱住,一看竟然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孩儿。
小孩儿约莫四五岁,身量不到左伍膝盖,脸颊胖胖的,红红的,笑起来像个桃子。
左伍已经很久没见过小孩子了,现世界可利用的资源并不多,为了人类生活质量,联邦只能严格控制人口数量,颁布了严苛的生育政策,只有人死亡时才能生孩子,想要孕育子嗣必须去到联邦生育部门报备获得许可。
左伍蹲下来笑着问小孩儿:“你的家人呢?”
小孩儿也不认生,笑呵呵地一溜烟跑进了小姨旁边的公寓里。原来是邻居的孩子,左伍记得邻居家里有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想来可能是她的孩子。
晚饭刚做好,小姨就回来了,她撑着伞,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大到雨水穿过神树的枝叶,落下人间。
左伍不免想起在异世界的第一个任务,当时也是下了磅礴大雨。
“河道应急处要有得忙了。”屈夏换下淋湿的外套和鞋子,“你不去帮忙吗?”
屈夏记得左伍是在河道应急处工作,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我在河道管理处不负责应急工作。”左伍简要回答,避免说多错多。
屈夏“嗯”了一声,坐在餐桌旁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道不错,厨艺没有退步。”
菜式都是屈夏爱吃的,两人安安静静吃饭夹菜,屋内只有外面传进来的雨水声,吃完饭后左伍站起来准备去洗碗,屈夏揽下洗碗的活儿,并给侄子指派了另一个工作。
“我前几天收拾了屋内的东西,你看看哪一些需要扔掉,哪些需要留下的。”
左伍开始查看客厅角落的几个袋子,里面大部分是陈旧的、不常用的物品,都是可以处理掉的废品。
他把袋子重新打好结,抬头一看,看见了柜子上平躺的一枚小小的胸章。虽然镀金的胸章早已掉漆,但上面的纹路还是很清晰。
左伍手指擦了擦胸章凸起来的纹路,那是一朵小小的太阳花——这是他与小姨一起生活后,获得的第一个奖牌,也是从这个小胸章开始,他与孟千春水火不容——孟千春容不得新来的转学生抢了自己的第一名,左伍则习惯了事事做到最好。
“这枚奖牌……”屈夏看了一眼左伍手上的胸章,“我现在都觉得很有意思,学校怎么会想到用胸章作为奖牌的?”
“我记得第二名的奖牌也是一个胸章,不过是银色的。但是得了第二名的那个小姑娘……”
“孟千春。”左伍下意识提醒。
“对,孟千春。她当时气得直跺脚,还当你面预定了下一场比赛的第一名。我当时就想,这小姑娘好胜心够强,样样都要拔尖。”屈夏想起当时的场景就觉得有趣,“我记得她就住在我们隔壁的街道,你们上下学还在一路呢,岂不是相看两厌。”
左伍也笑起来:“我们还是直到大学都是同班,后面工作了也在同一单位。”
左伍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变淡,他顿了顿,把胸章轻轻放回柜面:“我想,她一直都不喜欢我。”
我们是如此不同,不认同对方的理想信念,不认可对方的为人处世,一旦对上面,总会冷嘲热讽,打嘴仗都要分个输赢,更别说其他。
可争斗了那么多年,我们都没有改变自己。
左伍现在依旧如此认为。
与此同时,左伍心想,我觉得,我或许也不喜欢她——这是很容易就能够得出的结论。
左伍低下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后,露出他惯常的微笑,亲和温柔:“谁会喜欢抢了自己第一名的竞争对手呢,我们之间就像一个圈,今天在手上的东西,明天可能就在对方手上了,就这么一直来来回回。”
屈夏拍了拍左伍的肩膀:“人生中出现这样的一个人会很有意思,要不然就活得太平静了。”
“是啊。”左伍仍是淡淡地笑着,提着两袋旧物就往门口走去,“雨听起来小了很多,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