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国友离开后，吴志军独自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楼下不时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新闻联播的播音腔隔着窗户，断断续续地飘进屋里。

吴志军面前摆着一杯茶。

茶水早已凉透，他却连碰都没碰。

姜国友刚才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并非不知道剑业的困境。

这段时间，豫都商圈的动静，他也听到过一些。只是姜国友一直没有主动找他，平时电话里提起生意，也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吴志军原以为，亲家虽然遇到了困难，多少还能凭着多年积累的关系和经验撑一撑。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更让他恼火的，不是剑业的资产缩水，也不是姜国友可能因此损失多少身家。

生意有赚有赔，这是商场上的常态。

真正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如果有人真的利用职务影响，试图阻碍企业依法处理债务，那么问题就已经超出了正常商业竞争的范围。

一个企业经营不善，可以依法清算。

一个企业被同行挤压，也可以通过市场竞争、司法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

但如果连依法申请破产的程序都有人暗中干预，那还谈什么公平竞争？

吴志军越想，心里越沉。

他拿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便放回桌上。

片刻后，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准备去市政府处理剩下的工作。

明天，还有一场重要会议。

振舟市委民主生活会。

按照惯例，这类会议要围绕思想、作风和履职情况开展自我批评与相互批评。大家把问题摆出来，谈谈不足，提出整改方向，既是组织生活的要求，也是班子成员相互提醒、增进团结的一种方式。

过去，类似会议往往比较平稳。

即便有人提出批评，也大多会注意分寸，既指出问题，又给对方留有余地。真正把矛盾摊开来说的情况并不多见。

可这一次，吴志军不准备再把所有话都留在心里。

此前，他与刘华强之间的矛盾已经持续了一年多。

有些分歧原本可以通过正常工作沟通解决，可随着时间推移，双方的隔阂越来越深。吴志军并不是没有考虑过退一步，但他同样清楚，退让应该有边界，不能为了表面上的和气，连原则都一并放弃。

更何况，最近省里的局势也在发生变化。

杨志刚与胡荣昌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这个消息，吴志军也听到了。

他原本打算等相关人事安排和工作部署更加明朗后，再找合适的机会，把一些积压已久的问题摆到台面上。

没想到，剑业这件事来得如此突然。

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下定了决心。

如果明天的民主生活会轮到自己发言，他就要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借机报复谁。

而是有些问题，如果连当面指出的勇气都没有，最后就只会变成大家心照不宣的沉疴。

吴志军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吴书记，现在去市政府？”

“嗯，先回去把工作处理完。”

吴志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另外，明天的会议材料，再仔细看一遍。”

司机应了一声，平稳地驶出了院子。

……

第二天上午，振舟市委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旁，市委常委们陆续到齐。

桌面上摆着统一的白瓷茶杯，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份会议材料。几位常委趁着会议还没开始，低声交换着工作情况，偶尔传来几声笑谈。

表面看起来，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吕正邦坐在主位，翻看了一遍手中的材料，抬头扫视全场。

最近，全省流行病防控工作正处于关键阶段，他的日程排得很满，今天上午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处理。

因此，他希望这场会议尽量简洁高效。

“同志们，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吕正邦放下材料，声音平稳。

“今天主要是按照要求，开展民主生活会。先请程佳鑫同志通报一下今年一至四月的经济运行情况，以及全市流行病防控工作的进展。随后，大家围绕自身履职和班子建设，开展自我批评与相互批评。”

说完，他看向市长程佳鑫。

程佳鑫会意，打开面前的文件，开始汇报。

今年前四个月，振舟的经济运行受到流行病影响，部分行业经营承压，商贸、餐饮和服务业恢复速度不一。与此同时，防控工作也在逐步形成更有针对性的机制，各区县在交通节点排查、重点人员追踪和基层网格管理等方面，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

程佳鑫没有长篇大论，而是把主要数据和关键问题作了简要说明。

汇报结束后，吕正邦点了点头。

“前四个月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流行病防控虽然已经取得阶段性进展，但现在还不是松劲的时候。振舟是全省的重要城市，人员流动大，经济活动也比较集中。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工作做细。”

他说完，翻过一页会议材料。

“下面，进入自我批评和相互批评环节。大家讲问题，要实事求是；提意见，要有针对性。既不能避重就轻，也不要为了批评而批评。”

话虽如此，在座的不少人心里仍然觉得，这个环节大概不会有什么波澜。

毕竟，常委班子成员之间相处多年，谁有什么性格，谁在哪些事情上有自己的坚持，彼此都清楚。

大多数时候，批评点到为止，整改表态落到纸面，会议也就过去了。

最先发言的几位常委，果然还是以自我检视为主。

有人谈自己抓工作不够深入，有人承认调查研究做得不够，有人提出在统筹经济发展与基层治理方面还需要进一步改进。

发言都很规矩。

吕正邦一边听，一边在材料上做着标记。

直到发言顺序轮到吴志军，会议室里的气氛才悄然发生变化。

吴志军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先翻开稿子。

他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在座的常委脸上一一扫过。

“书记、市长，各位同志，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结合自己的工作，谈一点认识，也向班子提出几条意见。”

他说得不急不缓。

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这开场与平时不太一样。

吕正邦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打断。

吴志军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在振舟工作，自问一直尽心尽力。工作中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我愿意接受批评，也愿意认真整改。不过，从去年到现在，有些事情让我有一些思考。”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几位常委互相看了一眼。

吴志军与刘华强之间的矛盾，在场的人大多有所耳闻。两人过去在一些工作安排上意见不一，后来分歧逐渐扩大，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微妙。

如今吴志军忽然把话题引到“从去年到现在”，谁都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只是一般性的工作反思。

果然，吴志军很快将话题引向了一个具体项目。

“我想谈谈丹思妮百货，以及与之相关的剑业商业集团。”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坐直了身体。

来了。

吴志军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过去一年，丹思妮百货与其他企业在商业竞争中，对本土民营企业剑业商业集团形成了很大的挤压。剑业的经营受到严重影响，客流大幅下降，商户陆续撤离，最终出现了严重的债务问题。”

他将目光转向刘华强。

“刘华强同志，当初丹思妮百货进入振舟，与招商引资工作有关。我想了解一下，企业在经营过程中出现这些问题，相关部门有没有掌握情况？对企业之间可能存在的不正当竞争，有没有开展过核查？”

这一问，表面上是工作询问，实际上已经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刘华强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随后才淡淡开口：

“吴志军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目前并不掌握。企业之间的具体经营行为，应该由相关职能部门依法调查。会后，我可以安排有关方面了解一下。”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认自己知道，也没有直接否认问题存在，还把处理方向推回了职能部门。

如果只是一般的工作讨论，这样的回应并不算离谱。

但吴志军今天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他轻轻点了点头。

“由相关部门依法调查，这一点我赞成。问题是，在调查之前，我们至少应该保证程序正常运行，不能让任何企业因为受到外部压力，就失去依法解决问题的机会。”

刘华强抬眼看着他。

吴志军继续说道：

“就在昨天，剑业商业集团的董事长姜国友向我反映，公司已经出现严重的资不抵债问题，准备依法申请破产清算。但申请递交后，相关材料很快就被退了回来。”

他稍稍停顿，语气明显加重。

“企业是否符合破产条件，应该由有权机关根据法律和事实作出判断。如果材料不齐，就依法告知补充；如果不符合受理条件，也应当有清楚的理由。可如果有人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提前给程序设置障碍，那就不是正常的工作方式了。”

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人再低头翻材料。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上。

吴志军没有直接断言是谁干预了程序，却把问题说得足够明白。

他要追问的，不只是剑业为什么经营失败，更是企业在寻求法律救济时，是否受到了不应有的阻碍。

吕正邦也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原本希望会议尽快结束，此刻却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

刘华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