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之前，顾文茵还站在旋转楼梯上，俯视着楼下那群珠光宝气的宾客，心里盘算着今晚几点可以散场。

她不喜欢这种宴会。

说"不喜欢"不太准确，更确切的说法是"习惯了但依然觉得无聊"。穿越过来二十年，她从大秦长公主变成了韩家太太，从一个时代换到另一个时代，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人类的虚伪和奉承从未改变过。

两千年前那些朝臣跪在她面前说"长公主千岁千千岁"的时候，眼睛里是谄媚。两千年后这些贵妇围着她夸"韩太太这身裙子真衬您气质"的时候，眼睛里是同样的谄媚。

换汤不换药。

顾文茵在心里第一百零七次问候了那个把她丢到这个时代的系统。

说起系统——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个东西出声了。上一次系统主动联系她，大概是五年前的事，提醒她韩氏集团有个高层在吃里扒外。她处理完那件事之后，系统就又沉寂了。

顾文茵有时候甚至怀疑系统是不是已经下线了。毕竟二十年了，什么系统也得有个使用寿命吧？

她走下楼梯，微笑着跟宾客们寒暄。该握的手握了，该说的话说了，该敷衍的笑脸也给了。流程走了大半，她开始琢磨着找个借口提前退场，回书房看那份并购案的资料。

就在这时——

她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道刺耳的鸣叫。

那声音尖利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又像是一百只蝉同时振动翅膀。顾文茵的头皮瞬间麻了，整个人从慵懒的状态中被猛地拽了出来。

然后是机械化的电子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二十年未见的、令人发指的亢奋：

【叮——！系统重启完成！检测到关键人物！好感度系统正式激活！目标人物已出现！宿主请立刻锁定目标！重复——目标人物已出现！】

顾文茵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不变，在心里冷冷地问：什么目标？

系统像是被关了很久突然放出来的疯狗，在顾文茵的脑海里疯狂地跳来跳去：

【目标人物！好感度任务目标！距离宿主五十米范围内！宿主请抬头——往左前方！不，再往左一点！对！就是那个穿白色碎花裙的女孩子！】

顾文茵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孩的身上。

那女孩站在一幅挂画前面，身体微微缩着，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小一些、不引人注目一些。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外面搭着米色的针织开衫，脸上带着一种局促而警觉的表情，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兔子。

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但仅此而已。

顾文茵收回目光，在心里平静地回应系统：然后呢？

系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然后？然后当然是去刷好感度啊！宿主，这是终极任务！目标人物的好感度关系到您的美貌值、气运值、长寿值、还有终极奖励——不老之体！您必须争取她百分之百的好感！】

顾文茵沉默了零点五秒。

美貌值。

气运值。

不老之体。

这些关键词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记忆中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记起来了。系统当年绑定她的时候说过，等她完成终极任务，可以获得不老之体作为最终奖励。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遥远的饼，毕竟系统沉睡了这么多年，她都快忘了有这回事了。

现在这个遥远的大饼，忽然被塞到了她嘴边。

顾文茵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问系统：

把话说清楚。好感度系统怎么运作？

【好感度从0到100分。当前目标人物对宿主的好感度为——0分。】

顾文茵差点被自己的高跟鞋崴了一下。

0分。

这个女孩对她0好感？

她堂堂大秦长公主、韩氏集团掌权人、在这个时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二十年的顾文茵，居然有人对她0好感？

这不合理。

【当前好感度低于60分将触发惩罚机制——扣除宿主美貌值10点、气运值30点、健康值15点。倒计时开始：23小时59分59秒——】

顾文茵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大厅的正中央，周围七八双眼睛正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她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手包。

"你说什么？"她在心里问，声音沉了下去。

【美貌值扣除10点，气运值扣除30点，健康值扣除15点。重复——宿主当前美貌值为98分，扣除后为88分，相当于——】

系统贴心地在她脑海里投射出一面虚拟镜子。

镜子里是顾文茵的脸。

依旧是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孔，但细微的差别出现了。眼角凭空多出了两道细纹，眼底浮现出淡淡的青黑，唇色从饱满的豆沙粉褪成了苍白。整个人看上去老了一截，像是从四十八岁生生跳到了五十五岁。

顾文茵盯着那面虚拟镜子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猛地合上了脑海里的画面。

"那个女孩，"她在心里问系统，声音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就是目标。"

【是的。】

"我要做的是让她对我好感度达到100。"

【是的。先突破60分及格线，解锁阶段性奖励；最终目标是100分，解锁不老之体。】

"她对我的初始好感度是0。"

【是的。】

顾文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在心里对系统说——虽然语气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锋利：

"本宫堂堂大秦长公主，掌兵权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定朝局的时候你还没成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我都不带正眼瞧的——你现在告诉我，本宫要去讨好一个二十出头的戏子？"

系统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它用一种欠揍的、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回道：

【宿主，美貌值扣除倒计时已过去47秒。还剩23小时59分13秒。】

顾文茵："…………"

她的手包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她站在原地，维持着优雅的姿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跟周围投来的目光一一对视回去。那些贵妇们见她忽然停下脚步，一个个露出了关切的神情——"韩太太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顾文茵笑着说"没事"，一边笑着一边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三百遍。

两千年。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两千年——哦不，按这个世界的纪年法是二十年——从来没有栽过什么跟头。她天生就是那种走到哪里都游刃有余的人。在大秦她是唯一能让皇帝哥哥言听计从的长公主；在这个时代她是让商界闻风丧胆的铁娘子。

她的一生——不管是哪一生——都是她掌控局面，局面从来掌控不了她。

但现在，一个穿白碎花裙的小丫头，成了她美貌值的命门。

顾文茵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在跟她开玩笑。

系统在她脑子里叽叽喳喳地出主意：

【宿主建议：上前搭讪，微笑，语气温柔，询问对方是否渴了饿了累了——】

"闭嘴。"顾文茵在心里冷冷地说。

【——或者先来个热情拥抱，肢体接触能快速拉近距离——】

"本宫让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