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汐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条逼仄的巷子里,撞见自己最想念、也最不敢见的人。
她僵在原地,面上满是错愕。
葭儿却已飞扑过来,一把将她死死搂住。
“元汐!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她答,葭儿又猛地推开她,拳头雨点般砸在她肩上:“你这小娘子,好狠的心!一走便杳无音信,连一纸书信都不曾寄来!”
她咬着唇,凶巴巴地瞪着元汐:“莫不是在秦州结识了更要好的朋友,把我忘干净了?”
李元汐哭笑不得,心里一酸,立马哄道:“怎么会。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前是,往后也是。”
葭儿嘟着嘴,勉强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退开半步,一双乌亮的眸子定定望着元汐,声音慢慢软下来:“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李元汐扬了扬眉,笑意漫不经心:“好着呢。”
“你久无音讯,可叫我忧心坏了!”葭儿咬着下唇,又气恼,又舍不得真恼。如今见她好端端站在眼前,悬了一年多的心,才稍稍落地。
李元汐心下愧疚,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柔软发丝,心头忽地一阵恍惚。
恍惚间,她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正落在她们身上。越过葭儿肩头望去——几步之外,一道身影安静地立着。
是苏辙。
他有意留出空间,让她们叙话。见她望过来,微微颔首,“李娘子,许久不见。”
李元汐点头还礼,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眼底浮起三分戏谑、七分了然,促狭地笑向葭儿:“前些日子我在秦州,还同狄飞白那木头打赌,说你说不定哪天相思难耐,便千里追夫追到汴京来了——”
她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想到啊,竟真叫我赌、中、了。”
葭儿的脸一红,慌忙摆手:“哎呀,不是!”
话音落,她才后知后觉,元汐提起狄飞白时,语气竟很是熟稔。葭儿心头一动,试探着问:“狄巡检……可有好好照拂你?”
李元汐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还行吧。”
葭儿点点头,没有深问。她忽地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李元汐的手臂,神色郑重起来:“元汐,我此番来汴京,是为寻‘麒麟竭’,救我家姑。你往来四方,消息最是灵通,可曾听过此药?”
李元汐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凝固了。
葭儿立刻捕捉到异样,攥着她臂膀的手指收得更紧:“元汐,你是听说过的,对不对?”
“我……”她欲言又止。
葭儿更急,声音里带上哀求:“元汐,你若知晓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李元汐最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迟疑片刻,终究不忍,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的商队同夏国使团有些往来。使团里有个通译,前几日酒醉失言,漏了几句。”
她倾身凑近葭儿耳畔,压着声气:“他说……大食进贡的麒麟竭是真东西,十分稀罕。本来想从中截留一些。可惜那是‘山上老鹰’点名要的礼,碰不得。”
葭儿瞪大眼睛,满脸困惑:“山上老鹰?”
“该是个暗称。”苏辙自身后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如水,“所指,大约是一位位高权重、如苍鹰踞于高岭的人物。”
葭儿转头望向苏辙。二人目光相接,一瞬间,彼此都懂了。
所谓“选验不堪,依例变销”,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那一份贡品,竟是被这高居幕后的“老鹰”不动声色截下了。
葭儿忍不住心惊。那可是入朝贡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谁,有这样大的权柄?
巷子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元汐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变,急急握住葭儿的手:“葭儿,其实我不希望你沾惹这事。汴京这潭水,太深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很快松开葭儿,退后半步,“千万,保重。”
说完,不等葭儿反应,她便毅然转身。殷红的裙摆扫过墙角荒草。
“元汐——”葭儿低唤一声,下意识便要追上去。
苏辙伸手拉住她,低声劝道:“此地人多眼杂。李娘子想是有要事在身,不便被人撞见同我们叙谈。”
葭儿顿时明白过来,无奈地停住脚步,眼睁睁望着元汐的背影越走越远。
好不容易遇见,竟仓促至此。
还没来得及问元汐落脚何处,还没好好看看她,还没同她多说几句话,那枚双生花的花钿,也还没能交到她手上……
一种苦涩的感觉从喉间直落进心底。
葭儿怅然若失,闷闷地跟着苏辙走出窄巷,走到天光之下。
巷子另一头。
李元汐也忍不住回过头,远远望了一眼二人的背影。
方才劝葭儿不要趟这浑水,可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劝不住的。她太了解葭儿了。若真在乎起一个人来,那颗心便是滚烫的,热烈赤诚,不留半分余地。
纵使浊浪滔天,也要破浪而行。
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一直记得那个冬天。她受够了日复一日的严苛训习,偷偷逃出来,胡乱登上一辆马车,迷迷糊糊到了眉山。
流落街头,蓬头垢面,满身伤痕,一身戾气。
那天她又饿又冷,实在走不动了,独自蜷在街角,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又觉得死了也好啊,死了便解脱了。
那个小娘子就那样出现了。
粉妆玉琢,雪白圆润,眼睛大大的、黑亮亮的,蓦地蹲下来,歪着头看她,声音软软糯糯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是不是饿了?”
她凶狠地龇牙,让她滚开。
小娘子却不怕,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托着腮,认认真真地打量她:“你脸上好脏哦,可就算这样,也好看。”
她恶狠狠地瞪回去。
小娘子咯咯笑起来,露出豁了的门牙,“你瞪人的样子好凶,可是我不怕。”
说着还伸手来拉她:“走嘛走嘛,跟我回家。我阿娘做了好多好吃的,分你一半!”
两缕红缯垂下来,轻轻晃。
她也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妥协的。只记得自己被那小娘子又拖又拽地带回了家,替她清理伤口,给她擦洗干净,又把她裹得暖暖的、喂得饱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