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附在葭儿耳边轻语:“你别看子瞻说得眉飞色舞,其实啊,他也未必全分得清。只是——”王弗眸中含笑,“分不清时,他便只管敬酒说吉祥话混过去。子由不胜酒力,才没法用这招。”
说罢,两人皆低低笑了起来。
*
晚饭方散,亲眷渐次辞归。四人洗去席间沾染的酒暖衣香,相携出门,往新春市集去。
街市灯火如昼,处处张灯结彩。树上枝桠挂满灯盏,灿烂如银花绽放。游赏的妇人们簪着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菩提叶、小灯球……鬓间点点流光,与长街灯火交相辉映。
葭儿挽着王弗走在前面,仰头四顾,眼底光芒熠熠:“好美啊!”
王弗含笑道:“此情此景,倒叫我记起苏家先祖的诗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葭儿心里暗叹,才女果然不一样,张口便是诗。她边赏着灯,边好奇追问:“这位先祖是谁?”
“先祖名苏味道,论起来,他还是武周时的宰相呢。”
“噢,宰相啊,”葭儿点点头,“那还蛮厉害的。”
说着,她回头瞧了一眼身后的苏辙。他正与苏轼并肩而行,兄弟二人身形颀长高挑,在熙攘人流中格外惹眼。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苏辙望过来,温和一笑。
葭儿心跳快了一拍,忙转回头,佯装继续看灯。
走到摊铺连片处,各色年货琳琅满目:桃符、春帖、门神、腊味腌肉、糕饵糖点、馈岁盘盒、泥塑小春牛……从街头摆到街尾,满满当当。摊前人头攒动,往来乡人高声议价,整条街都热腾腾的。
不远处围了一圈游人,四人好奇凑过去,原是一处射垛游艺摊。木栏圈出小小一片场地,当中立着捆扎的草鹄靶垛,靶心是朱砂勾出的鲜红圆点。
苏轼顿时来了兴致,伸手取过摊上的竹制轻弓,拈箭搭弦,蓄势待发。苏辙默默走到摊边,替兄长付了资钱。苏轼一箭箭射出,准头极好,十二矢中了十一矢,轻轻松松赢下了筐中的彩头。
葭儿抚掌赞道:“阿兄这箭法,可真了得!”
“弟妹过誉了。”苏轼嘿嘿一笑,眉宇飞扬,走到苏辙身侧,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身量,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弟妹你瞧,子由这肩宽、这胳膊,天生的射艺胚子。若是肯下功夫,他日必如关云长一般,卓然超群。”
苏辙无奈摇头笑了笑。葭儿看着他这副坦然受之的模样,忍不住抿唇。
苏轼转身走到王弗面前,将整筐彩头递给她,故意扬了扬下巴,等她夸。王弗看他一眼,笑着不说。苏轼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一旁有丹青比试的戏摊,登时画兴勃发,挽起袖子便要落墨。
摊主眼疾手快,忙不迭收起案上宣纸,连连作揖告饶,脸上堆着苦笑:“小店本薄,郎君高抬贵手,不妨去别处逛逛?”
王弗立在一旁,忍俊不禁:“官人这势在必得的架势,叫摊主都要躲你了。”
苏轼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这摊子,少了幅好画,吃大亏了。”
四人都笑起来。
转身,没入更浓烈的人间烟火。
远处蹿起几簇烟花,咻咻咻地高高飞上天去,“砰”地一声炸开,绽出满穹五彩的花。一朵接着一朵,整片夜空恍若一座流光溢彩的大花园。
光雨之下,苏轼与王弗并肩挨着,低声细语,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葭儿瞧在眼里,唇角也跟着弯起。她仰头望向满天花火,心底漫起一股说不清的喜乐。烟花炸响的瞬间,反而觉得格外安宁。
在这片鼎沸的欢喜里,她的目光下意识寻向苏辙,转身时,肩头却先撞上他的胸膛。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后。
那样近。
又一朵烟花在极高处绽开,光雨簌簌坠落,满街的人都仰了头。就在这一瞬,他的手从袖底缓缓探过来,不声不响地,牵过她柔软的手。
葭儿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温热的掌心更稳地握住。
袖口宽大,将两人交握的手遮得严严实实。烟火映亮时,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对小夫妻并肩的背影。
她侧过身,仰头,不偏不倚,撞进他黑湛湛的眸中。
漫天华彩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得眸底滚烫。
她忽然再也笑不出来。
明明,花火在头顶炸开,人群在四周喧嚣,他站在她身后,握紧了她的手。
心却被轻轻揪了一下,漫开一种柔软的难过。
你还在我身边,我已经开始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