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推门进来时,恰撞见她慌慌张张举团扇遮面,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
阿萍低头掩笑,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她在廊下仰头望了望天——细雪还在簌簌地落,天色已暗透了。回身看时,窗纸上透出暖融融的烛光,在庭前石阶上铺开一小片橘红的亮。新房被红烛浸得透透的,像雪夜里的一团暖火。
外头风雪再大,也与这方小天地无关了。她笑着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庑廊那头走去。
屋内,红烛高照。
床帐是红的,被褥是红的,房梁、窗棂、案头、连她曳地的裙裾——满目都是红的。葭儿坐在床沿,隔着团扇,听见他的脚步一步步靠近,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苏辙在床边坐下,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浅影。他吸了口气,挨近些,将团扇轻轻从她指尖抽出,柔声道:“只你我二人,不必拘这些虚礼。”
团扇移开,他终于得以好好看她。半年未见,她颊间的稚气褪了几分,此刻红衣灼灼,长睫低垂着,羞意抿在唇角,似雪后枝头初绽的一朵红萼。
他心口猛地一跳,别开眼去。
两人都有些羞涩,目光落在红烛映暖的地板上,谁也没开口。
灯花哔啵一响,他先出了声:“娘子这半载在外,一切可还顺心?”
葭儿“嗯”了一声,仍不大好意思看他:“我攒了许多故事呢,日后慢慢说给你听。”
苏辙微笑:“好。”
“你的药柜,放在朝南的窗边了,”他说,“书架第三层,有几册新寻的医书,娘子得闲时可翻翻,看是否用得着。”
葭儿瓮声应了句:“多谢郎君,郎君费心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觉着有些客气。分明早已熟稔,可隔了半年未见,又换了身份坐在一处,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来。
苏辙默了半刻,斟酌着开口:“是不是该……换个称呼?”
也对,今日她已是他的妻子啦,叫得更亲昵些也是应当的。葭儿偷偷觑他一眼:“子由?”
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相触,她又飞快移开。见他没应,想着许是不够亲近,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官人?”
仍是没应。莫不是嫌太寻常了?葭儿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小兔玉佩坠着新打的流苏,在烛光里微微晃动。
她脱口而出:“苏小兔?”
苏辙这下回过头来,“……嗯?”
有反应了!定是满意这个。葭儿侧过身抬眸看他,高兴地又喊了一声:“苏小兔!”
他面上先是困惑,随即眸光温软下来,抿唇笑了笑,轻声应:“嗯。”
葭儿心里那点生涩彻底散了,这才想起脸上妆粉绷得难受,便道:“我方才让阿萍备了热水,先去洗沐了。”想了想又觉着有些可惜,凑近他,眨眨眼,“今日这妆可化了许久呢,你多看几眼。”
苏辙看着她凑过来的脸,心急跳几下,“……好。”
“好看么?”
他认真端详了片刻,“娘子平日不施粉黛时,更好看些。”
葭儿:“……”
苏辙心里顿时一慌——新婚头一天,他便说错话了?
正想说些什么补救,葭儿已一溜烟出了门。门扇被风带了一下,庭前几粒碎雪旋了进来,无声地化了。他默了默,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往另一间沐室走去。
葭儿回来时,苏辙已换了身素白寝衣,坐在床沿等她。她走近坐下,闻到他身上干净清润的皂豆香——沉香、檀香,混着一丝甘松的气息。
怪好闻的。
她正想问问是哪家铺子买的,便听他拘谨地开口:“方才……是我言语不妥。娘子无论何种模样,都是极好看的。”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还在介怀那句“不施粉黛更好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都忘了,你怎么还记着。”
“……那你不恼了?”
“本来也没恼呀。”
空气又安静下来。两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各自垂着眼,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沉默了一息,他轻声道:“夜里天寒,被褥里早备了汤婆子。我们入榻说罢,免得染上寒气。”葭儿点点头,指尖悄悄攥了一下衣角。
苏辙起身,取过案边一柄银烛帽,将近处几盏烛火一一罩灭。半室红光悄然敛去,唯余窗边案上一对喜烛。
两人挪到床榻内侧。苏辙抬手解开帐钩,绯红帐幔缓缓垂落,外头的烛光隔着薄薄的纱透进来,落在脸上朦朦胧胧的,像拢着一层红雾。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并肩靠在床头的软袱上。葭儿半个身子缩进被窝里,汤婆子隔着锦褥传来稳稳的热,果然暖和得很。
她受不了这怪异的暧昧氛围,主动开了口:“我把这几个月的见闻说与你听,好不好?”
“嗯……好。”温润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葭儿便兴致勃勃地讲起来——渡口村的老渔人、柿树村满坡的红灯笼、竹编村的秋社……只暂时略过了文同那一节,想寻个更合适的时机再送出那卷墨竹图,给他一个惊喜。
苏辙安静听着,侧首凝着她。女孩乌发披散着,面颊粉粉的,说到兴处,眼里光芒闪闪,长睫扑扇扑扇的,像两只小蝴蝶。
“……村里人都说,那个安哥儿生得很是俊俏,貌比潘安呢!外婆听了好奇,便拉着我去瞧——”
苏辙忍不住插话:“是外婆想看,还是娘子想看?”
葭儿眼睛一骨碌,义正词严:“外婆想看!”
“那此人,当真俊朗?”
葭儿哀叹一声:“没见着正脸呢!那安哥儿竟怕狗,远远瞧见豆豆便躲开了……”她比划着,满脸不解:“豆豆才那么丁点大,他怎会怕呢——”
苏辙说:“那可得多谢豆豆。不然将娘子的心勾了去,今夜我只得独守空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