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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暗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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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霜寒,远山覆雪。

葭儿陪着外婆回到丹棱时,已近腊八。她先给外婆絮了一床厚棉被,选了靛蓝底印小菊纹的布料,晒透了,蓬蓬松松地铺上床。又给豆豆拾掇了个窝,垫足稻草和棉絮。豆豆凑上去嗅了嗅,钻进去蜷作一团,再不肯挪出来。

住了几日,刘知芍边熏腊肉边打趣:“你这小猢狲,倒赖着不走了。婚期可快了哟。”

小猢狲理直气壮:“您外孙女孝顺又能干,您该舍不得赶她走呀。”

刘知芍被逗得直笑,轻轻戳她额头:“就你歪理多!”

眼见离大喜之日不过十日,史瞿牵挂女儿,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来接。葭儿这才慢悠悠收拾行囊,将一路的医案仔细裹好,随爹爹踏上归途。

刘知芍将熏好的腊肉往葭儿怀里一塞,摆了摆手,转身便忙自己的去了。豆豆追着马车跑了三里地,葭儿下车软声哄了它许久,它才蹲在田埂上耷拉着尾巴,委屈巴巴地停住了。

马车遥遥驶去,那团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融在灰蒙蒙的冬野里。葭儿鼻尖一酸,转回了头。

等车绕过两道山坳,她才慢慢缓过神来。听爹爹说起王弗近日归宁住在娘家,便央着转道去拜访。史瞿像是明白女儿那点心思,爽快地应了。

*

父女二人到青神王家时,墙角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进门寒暄了一番后,史瞿便与王方执手往书房去了。

王弗牵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自廊下款款走来。藕荷色莲纹厚褙子衬得身姿温婉,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步履轻缓,端雅从容。

葭儿望着她,脑子里不由冒出《诗经》里的句子——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弗姐姐!”她笑着迎上前,福身行礼,“多年不见,很是挂念姐姐。姐姐万福。”

王弗含笑打量她,牵住她的手:“葭儿妹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上回见面,咱们还跟闰之一般大呢,在院里翻绳玩了半日。一晃这些年,我竟要成你嫂嫂了。”

“可见咱们缘分深,往后可要仰赖嫂嫂多多关照了。”葭儿回握住她的手,颊边染上几分羞意,“原早就想寻姐姐的,总是不凑巧。今日可得好好说会儿话,姐姐莫要嫌我聒噪。”

“妹妹这般可人,我欢喜还来不及,哪会嫌。”王弗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往身后轻轻一揽,“这是我堂妹,王闰之。”

小女孩正躲在她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乌溜溜的眼珠探出来,偷瞄一眼,又飞快缩回去。王弗将她拉到身前,柔声道:“闰之,快见过葭姐姐。”

小闰之怯怯抬眼,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葭姐姐。”

葭儿笑眯眯地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从袖中摸出一枚红绫饼餤递过去:“闰之妹妹好,来尝尝这个,可甜了。”

饼餤用红绫裹着,透出油润润的香气。小闰之抬头看了看王弗,见她含笑点头,才伸出小手接过来,小声道:“多谢葭姐姐。”

葭儿笑着揉了揉她发顶。

王弗引着葭儿进了厢房。屋里炭火正旺,暖融融的。她取出一沓红笺,笑道:“咱们在屋里剪窗花吧,添些喜气。”

红笺在案上铺开,葭儿叠了几叠,指尖翻飞,三两下便剪出一枚精巧的团花。小闰之看得眼睛发亮,方才的生怯全不见了,凑过来嚷着要学。王弗笑看着,慢剪细裁,一朵红梅渐渐成形,贴到窗上,红艳艳的花瓣映着窗外灰白的天。

两人边剪边聊。

从剪纸的纹样扯到儿时的趣事,从腊八粥的配料说到乡亲的家长里短,不知怎地,又绕到了古今奇女子身上——赞武则天的帝王胆魄,叹蔡文姬的乱世才情,慕折太君的将门风骨,敬鲍姑的悬壶仁心。

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

葭儿平日里最爱翻的,除了《诗经》与医书,便是各类野史杂记,知道不少冷门趣事;王弗读史更扎实,葭儿说一件逸闻,她便能补出两三处出处。二人你填一角,我补一隅,越说越有滋味。

葭儿搁下剪子,由衷道:“姐姐饱通诗书,见识不凡,真是难得的才女。”

“可不敢当。论诗书眼界,我远不及程家阿姑。日后你与她深谈,便知什么叫博古通今、识见超然。”

葭儿听得又是敬服,又是惋惜,“像姐姐和程夫人这般满腹才学的人,偏偏不能科考,不能入仕。这世道,当真不公!”

王弗轻轻一叹:“鱼玄机写过一句,‘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她见男子皆可凭科举扬名,女子有才却无路施展,才留下这般字句。如今两百年过去了,又有什么不同呢?大抵便是命罢。”

葭儿转头望向窗外。墙角那株梅花立在霜枝间,冰清傲骨,不改颜色。

“愿有一日,天下女子皆可读书明理,凭才学立身,不必站在台下,空羡榜上姓名。”

王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是等不到了。愿百年后的女子,能得此自在。”

小闰之捏着红纸,停下剪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二人,似懂非懂地听着。

*

日影西斜,满桌红笺渐尽。

王弗瞧了瞧窗外天色,“今日同妹妹聊得畅快,眼看天色将晚,若不嫌弃,便在此住下吧,夜里咱们还能接着说说话。”

葭儿从善如流:“那便叨扰姐姐了。”

晚食过后,小闰之便困了,乳母抱她回屋歇下。葭儿与王弗各自汤沐更衣,待收拾停当,屋里只剩案头一盏灯,昏黄黄的光晕溢出来。

王弗坐在镜前卸钗,葭儿踱到她身后,瞧见妆台边散着几张纸,随口问道:“这是姐姐近日练的字吧?我可否瞧瞧?”

“自然可以。”王弗回过头来,含笑道,“写得不好,妹妹别见笑。”

葭儿拿起一张,是端秀小楷抄的诗,笔迹匀净清雅。正要开口夸赞,目光却被底下另一张纸勾住了——那笔势截然不同,落墨疏狂,天骨开张。

她好奇地凑到灯下细看,是苏轼的字迹:

寒玉细凝肤。清歌一曲倒金壶。冶叶倡条遍相识,争如。豆蔻花梢二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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