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儿已无心周旋,转头对刘子钰说:“刘衙内,眼下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说罢起身要走。
刘子钰却是一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葭儿无奈,“衙内这是何意啊?”
“史小娘子,我实在想不明白。”刘子钰盯着她,不绕弯子,“嫁我有何不好?你为何拒我?”
葭儿目光扫过四周。今夜清明,城中百姓多已归家焚香祭祖,街巷比平日清静许多。茶肆内仅余两三桌闲客,人声寥落,倒不必担忧言语外传。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因为我不愿意。”
“不愿意?”刘子钰像被刺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又强压下来,化作一声冷笑,“拒了我,你以为能寻到比我更好的?”
“这便不劳衙内费心了。”她话音淡淡,余光却已飘向窗外——街角空空荡荡,那道浅青身影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她心里蓦地一沉,侧身便要离开。
刘子钰却再一次横身挡住,讥嘲道:“你一个乡绅家的女儿,哪来这么硬的性子?女子当柔顺守礼、安分持家。你这般随心所欲、不服管束,日后若被婆家扫地出门,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葭儿听了,倒也不恼。自幼外婆便教她,女子顶天立地、自有风骨,从不让她碰《女诫》这类书。因而刘子钰这话落在耳中,她只觉得可笑。
“原来衙内娶妻,寻的不是相知相伴之人,而是要找一件趁手的摆设。合你心意便是温柔贤惠,稍有主见便是随心所欲。”
“世人总盼女子温顺听话——”她不等他开口,续着说道,“不过是盼着事事顺自己的意,好占些便宜罢了。可我不愿被这虚名捆住,也绝不会委曲求全地过这一生。”
刘子钰被她这话噎得面色铁青,牙关紧咬。见她又要迈步,他左手猛地往她身侧桌面一按,“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横在她面前,将她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如今说这些,不过是在强撑体面!你且看清了,这世道终究是男人的世道!你嘴上再厉害,到头来不还是要嫁人生子、仰仗男子鼻息?”
茶肆内几道目光已朝这边探来。葭儿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针囊——
刘子钰欺身逼近半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女子天生便是藤蔓,弱者依附强者,离了乔木便是死物!”
葭儿指间银针已抵近他腰侧,正要下手,一道温润清正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阁下这话错了。”
刘子钰一怔,下意识回头。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空隙里,葭儿猛地推开他拦在身前的手臂,快步站到来人身侧。
踉跄间,他好不容易站稳,却见来人的青衫衣摆被风带起,已稳稳挡在她面前。那人没有多看他一眼,只微微侧过头,低声问:“可还好?”
葭儿鼻尖一酸,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没事。”
刘子钰怒意盈胸,厉声喝问:“你是何人?这有你什么事?!”
苏辙这才回头,看向刘子钰。
他面色沉静一如往常,葭儿却隐约觉察到,他有些不高兴了。
他并不答刘子钰的问题,只不紧不慢说道:“阁下这话错了。世间草木,有藤蔓自舒千枝,亦有乔木凌云挺拔。世人虽分男女,良知、眼界、风骨,本无分别。尊卑强弱,只关乎道德品性,从不该由性别、出身、门第来定。阁下拿世俗僵化的规矩桎梏女子,又以家世权势评判婚嫁,何尝不是偏见?”
葭儿还是头一回听他讲这么多话,站在他身后,连连点头。
她的呼吸落在他背上,轻而匀。苏辙微微一顿,续道:“史娘子向来凭本事立身,以仁善之心济世助人,本就强于世间许多男子。她往后走何种路途、寻何种归宿,只该依从自己心意。旁人无权置喙,更无权替她预判。”
刘子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掴了一掌。他自恃官宦子弟,惯于用门第规矩压人,偏偏对方句句讲理、不卑不亢,挑不出半句失礼之处。
邻桌那老者已不掩探究地望过来了,目光意味深长。再纠缠下去,倒显得他蛮横无理。
刘子钰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压着嗓子嗤笑一声:“我说呢,原来是有相好的撑腰。一个抛头露面的乡绅小娘子,一个来路不明的迂腐书生。私相契合,满嘴胡言——倒真是,天生一对!”
说完重重一拂袖,大步出了茶肆。
葭儿朝门口努了努嘴:“他说不过你呢,所以跑了。”她目光掠过桌面,茶点一碟未动,茶水已经凉透了。
苏辙默了一瞬,还是没忍住:“他方才这般言语,于你,绝非良配。”
她眨眨眼,故意拖长了声调:“那——郎君觉得,谁是良配?”
邻桌说话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余光正朝这边探来。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桌边对望着,气氛实在微妙得很。
苏辙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子想再坐会儿么?”
葭儿也察觉到了那些目光,摆了摆手:“不必啦。”
她侧过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浣花溪畔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在水面上,碎作万点流动的光。她望着那片光,看得有些入神。
“……我们出去吧。”她轻声说。
“好。”
*
两人并肩出了茶肆。
跨过门槛的瞬间,檐外夜风裹着清浅的楝花香,兜头扑面而来。
万里桥畔,一树苦楝开得正盛。树冠如华盖般撑开,淡紫淡粉的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细碎繁密,如烟似雾。
葭儿仰头望着,不觉放慢了步子。苏辙跟着她慢下来,两人便顺势停在了树下。
楝花是二十四番花信风里的最后一信。花开了,春天便尽了。
可她站在这棵树下,只觉得——自己的春天,才刚要开始。
夜风软软地拂过来,月色溶溶地落下来。她低头,目光从漫天花影缓缓挪到他脸上。
他站在她身侧,乌发如墨,眉骨挺拔,一双眼温柔清澈,像揉碎了星子在里面,正安静地望着花间的月亮。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侧过头来。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眸底。
葭儿眼神像被烫了一下,他也愣了愣,两人同时别开了眼。
她眨着眼睛望向别处,声音里故作轻快:“郎君的事都忙完了?”
“是。老师差我协助打点放水大典的文书事务。本打算明日便回眉山,未料会在此遇见娘子。”
“我随爹爹来采办些药材。”她飞快地觑他一眼,又收回去,“抱歉……上回我说不再见面了,并非不想见你。只是我以为,你……另有婚约。”
苏辙温声道:“没关系的,不必挂怀。况且,我也从未想过不再见你。”
“那……你后来找过我么?”
“嗯。去药坊寻你时,萍娘子说你去了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