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縠行的风是有形状的。

彩绸挂满长街，轻垂漫曳，层层叠叠。风一吹，那些绸子便活了，翻着、涌着、拍着，像彩色的海浪，无声荡开。

“苏郎君！”

苏辙立在彩浪的浮光掠影里，闻声抬眸。

少女正朝着他小跑而来，裙裾窸窣轻响，天光拢住她周身，覆上一层莹润的柔光。

脸颊红扑扑的，眼眸亮晶晶的，笑颜比春日的晴光还要明媚。

明媚得，让他有些难过。

今日临出门时，母亲叫住他，“辙儿，我昨日托人打听到，杨家七娘子，幼时确实定过一门娃娃亲。算算年岁、门第，与你祖父所言颇为相合。过几日他们回眉山省亲，正好可以当面问个清楚。”

他当时只低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彩绸仍在风里翻涌。

她跑到他近前停下，仰起脸看他，微微喘着气：“还顺当吗？”

“嗯。方才趁装车的间隙，已将膏汁涂在车轮上。”

她莞尔笑起来：“那太好了！”

那一瞬，

满街的绯红、杏粉、天青、月白……织锦流光，缤纷如瀑，千万重光影都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很怕，以后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

他轻声问：“娘子那边可还顺遂？”

葭儿点点头：“已通了音问，随时可寻他们。”

说着，已拧开瓷瓶，将鼠曲草汁淋在青石板上。幽幽的青蓝色汁液蜿蜒显现，牵出一条清晰的踪迹。

她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仍垂着眼，似在想什么，便唤：“走呀。”

“……好。”

草汁痕迹断断续续，一路向郊外延伸。出了城，路面换作黄土，车辙深了许多，即使不淋草汁也看得分明。

两人循着痕迹远远跟去，不多时，便望见一座废弃的织锦作坊。围墙半塌，墙头荒草疯长，门板虚掩，一片荒寂。

门口歪着几口染缸，缸沿结着陈年斑渍。里头织机哐当作响，隔着风也听得真切。门前的黄土路上，车辙新旧交错，层层叠叠。

风里弥漫着蚕丝的浆腥、铁锈的凉意，混着荒草的干涩气息。

是这里了。

两人隐在路边老桑树后，远远望着作坊动静，皆沉默不语。

苏辙眸色微沉，心中已了然：这处废坊地处荒僻，只适合临时落脚，绝非长久囤货之地。今日恰逢各家最后一批锦缎交货，等军料暗缝进锦缎，必然会尽快转运出去。

他正思忖着如何靠近探查，目光无意间扫过作坊侧面，那里有一间低矮的库房，无人值守，门半掩着，似乎与主院不相通。

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边。”他指了指。

葭儿顺着看去，点了点头。

两人借着荒草的遮掩，悄声绕到库房侧面。房门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

苏辙轻轻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堆着十几个锦箱，有的已经敞开，露出里面的双层锦缎，夹层里隐约可见金属的光泽。

墙角一片不起眼的阴影里，零散地摞着一堆未及装箱的物料。葭儿走过去，蹲下身瞧了瞧：“这些……是铁料，还有丝弦。”

主院的织机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偶尔夹杂着模糊人声，像裹了一层棉絮，听不真切。

苏辙正欲说话，身后忽然传来“嘎吱”一声脆响——一阵疾风卷过，房门猛地合上，内侧沉重木闩应声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刹那间，光源尽失，黑暗吞没一切。

葭儿心里一跳，快步过去推了推。纹丝不动。

苏辙循声走到她身侧，正欲察探门闩，便听见她说：“郎君莫急。此事原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我定对你负责，带你出去。”

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好，那等娘子带我出去。”

葭儿伸手摸向门闩，细细探查结构，指尖触到一片潮润。

“木料清晨浸了潮气，日间受热膨胀，所以卡死了。”她收回手，语气笃定，“晚些温度降下来，木头收缩，门便能推开了。”

苏辙温声道：“不妨事，我们等便是。”

“你别怕。”

“我没有怕。”他说：“我相信你。”

葭儿“嗯”了一声，摸黑走到墙根，靠着墙坐下，屈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上。

黑暗里，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好似能听见他清浅的呼吸声，却辨不清远近。那种不确定感，让人有些心慌。

“你、你还在吗？”

他的声音立刻从很近的地方响起：“我在。”

“我……不太确定方位。你能坐过来吗？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好。”

她听见衣衫窸窣的轻响，感觉到他已坐在身侧。

“再近一点。”

他又靠近了一些。

“再近一点。”

他犹疑了一下，又循着她的声音挪了挪。肩头蓦地挨到她柔软的身体，他像被烫了一下，赶紧退回一些。

“抱歉……”

“不要抱歉。”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你就坐在此处，不要动。我安心一些。”

“……好。”

寂静中，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她似真的安心下来，又琢磨道：“角落那里，有一些小件的白口铁坯、牛筋、弓弦。待我们出去，可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