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鸡不爱下蛋,这些蛋是叶望山跑了村里十几家人户一个一个收罗来的,一共两篓,三十来个,存了半个月,就等着她生孩子的时候能用上。
端过去的时候穿针也没嫌多,一口气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最后还给引线一个空碗。
蔡幺婶那碗没加红糖,但她也对叶家人这样厚重的饭食很满意了,换了谁家,别说给接生的吃鸡蛋了,就是一碗稠些的糙米粥那也混不上。
她笑眯眯地吃完,抽出怀里的干净白帕子擦了擦口和手。
这一大碗鸡蛋下肚,穿针也就有了精气神,喊疼的时候声音更大了。
“别喊,喊了待会正经生的时候就没劲儿了。”
蔡幺婶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叮嘱她,“胎位再正不过了,叶家大姐,你一定得听我的,我待会怎么说,你就怎么使劲,别自己瞎用力!崩了口子,到时候可真要上针线给你缝几针!”
刚缓过疼劲的穿针顿时脸色一白,再没有说笑的力气,连忙点点头。
只是才缓了一口气,密集的疼痛又敲锣打鼓似地冲了上来,这会又感觉像是有人拿凿石头的凿子和大铁锤,对着她的下身一钝一钝地敲,敲得她整个人都喘不上气,只想痛死在这儿算了。
引线看她的手紧紧抓住床褥,指节都白了,赶紧过去安抚她,“姐,姐,我在这呢,你,你可要收着力,要听幺婶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鹦鹉学舌,学着蔡幺婶的话一遍遍在穿针耳朵边上说。
在门外头进不来的叶望山和叶锦砚也跟着揪心,他们看不见里面的场面,只知道生孩子疼,但却也只能在外头干着急,叶锦砚还时不时出门张望,看大黑驴是不是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始生产了。
直到这一刻,穿针才觉得,之前的那些疼都是小打小闹,这才是正经的剧痛,痛到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背后的衣裳、褥子全都是湿了,整个人像水里捞起来似得。
她好几次都痛地晕了过去,好在蔡幺婶指挥引线又把她摇醒,不疼的间隙里喝两口撒了盐的温水,然后接着生。
不知多久,外头传来了柳守的声音。
穿针从昏睡中醒来,她吐了口里已经咬出深深齿痕的布巾,喊了一声丈夫的名字。
“哎,哎,我在这,我在这!”柳守连忙趴在窗户上,可窗户上糊了厚厚的棉布,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口中回答,“针娘,我在这,你放心!”
他这两日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办好了家里分户的事,铺子上还没来得及交割,驾着大黑驴车,穿着毛皮衣的陈江就找上了他。
听说穿针已经在阵痛了,他什么也管不了,立刻跟着回了石桥村。
而穿针没来得及再喊,那些山崩地裂的疼痛感如石头一样压在穿针的四肢和腹部,差点将她彻底疼晕过去。
她再不管什么丈夫什么别人,拼着一口气,耳朵边听着蔡幺婶的话,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件事。
把孩子生下来!
……
后半夜里,终于有雪落了下来。
寂静的村邻里也忽然响起了新生儿的哭声。
穿针生下了个五斤多的女孩儿,蔡幺婆也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地和穿针报喜。
将孩子清理干净,包上早就备好的襁褓,送到门口开了条缝,让外头的四个男人挨着看了一眼。
叶锦砚踮着脚,最后看到的,他笑嘻嘻地道:“我当舅舅了我当舅舅了!”
引线虽然不是生孩子的那个,但是她也出了一身汗。
不过这会不是换衣裳的时候,她忙着帮穿针收拾擦身。
即便早有准备,用了碎谷草和草木灰做的简易垫子,但血腥气味却散不出去。
穿针累得虚脱,根本没有劲儿说话,引线也不与她说话,沉默着给她收拾。
很快,胎衣连着脐带落了出来,滚在了床脚的草灰盆里,连着那些收拾出来的一起包好,伸手端出去给了陈江,让他去后面竹林里挖个深坑埋了。
孩子给几人远远看一眼后,赶紧合上细细的门缝抱了回来。
小婴儿哭完后就睡了,蔡幺婆把她放在母亲身边,自己去再洗了洗手,叮嘱引线一些注意的事,才扶着腰出去了。
算起来忙活了两日,再过一会天都要亮了,外头虽然雪下得小,经过一夜却依然是白茫茫一片。
蔡幺婆虽然累,但怕再待一日路不好走,说什么都要收拾了包袱回去。
叶望山也不留她,陈江刚才就去灶房烧火做了面条,上头用熏肉切碎,加了鸡蛋碎和菜末炒成的浇头,一大碗撑得蔡幺婆抹嘴咂舌,心满意足。
柳守则更直接些,封了一吊钱的红封给蔡幺婆。
连着叶望山提的两块野猪熏肉,蔡幺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从业这么久以来,叶家的这些算得上是很重的礼了。
蔡幺婆也没跟他们多客气,接了钱,跟引线叮嘱了一些事,随后挎着小包袱,坐上驴车就回蔡家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