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看守背着枪，气焰高嚣。

申卧凯瞥了一眼，放下车帘，整理一下腿上的物件。

“瞎了你的狗眼。”保镖下车，回敬道，“我们东家也算是申家的一半主人，还轮不到你来拦我们东家！”说着，绕到内侧为申卧凯打开车门。

在看清面前人模样时，守卫结巴：“二、二老爷？您回来怎么没提前通知一声？”自从二老爷和老爷不知道因为什么吵翻之后，二老爷就很少回来了。如今……得有九年，二老爷只在前老爷去世的时候回来住了三个月。

“怎么？我们东家上哪还要跟你汇报？”申卧凯懒得回，保镖全程充当他的嘴替。

“不敢不敢，小的这就为您开门！”守门陪着笑。

“快去和老爷说，”看着申卧凯带着司机保镖和三个大箱子走进申宅，看守忙悄悄抓了个路过的下人，“说二老爷回来了，抄近路，跑过去，要快听见没有？”

申卧凯如今身体越发不好，走路的速度相当的慢，好容易蹭了一半的路程，大老远就听见一声响亮的：

“弟弟啊！”

申卧云的声音里有着压制不住的欣喜，申卧凯偏身躲过申卧云的虎扑，因为动作过大，嗓子一痒，克制不住地干咳起来。

“这是怎么了？”申卧云也上了年纪，离近了才发现自己身材高挑的弟弟居然瘦成这样，大热天的还披着一身狐裘，像是很冷的样子，顿时心疼不已，“阿凯，你在外面又不懂得好哦啊好啊照顾自己了是不是——管家，快去把二少爷之前的屋子收拾出来，再叫大夫……”

“不用了，咳咳。我回来只是安排一些事。”申卧凯抬手制止，示意身后人把自己带来的行李箱拿过来，“这里面是我这么多年经营的所有营生，更具体的账目和银行存单，我让人用火车送来，可能还要晚几天才能到。”

“你……”申卧凯突然做出这种安排，申卧云心下就有了不好的想法。看着自己原本温和活力的弟弟变成如今这样，他一时也没有话可说。沉默许久，心里的千言万语都只能汇聚成一句，“对不起。”

当年他和老爹确实因为申卧凯顶着一身伤就溜走的事而大为光火，向着他既然这么在乎林昭卿，那就把人抓去隐蔽处关起来，再派人把林昭卿失踪的消息散播出去，以为能让申卧凯自己乖乖回来。

没想到这人当年连夜扒火车去了北方，根本就不知道A市发生了什么。

更想不到从那开始，他的副官就跟流水一样变成了一次性消耗品，之前的副官第二天被刺杀，新来的那个还没梳理明白他的命令就跟着他上战场，没打完一场就被流弹打死。再之后的副官长的干了半年，短的上午任命下午就享福去了。老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自己一个人只能是既当主帅又当少帅还当少帅副手，从早到晚忙得焦头烂额，之前说的关两天就放的命令就这样被所有人遗忘。

直到两年半之后，申卧凯回来没找到林昭卿，他这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紧赶慢赶又任命了一位副官让他去找人，结果这位第四十七代副官跟他说，人丢了。

不是，死就是死，活就是活，你这叫不知死活。

盛怒之下，申卧云送他去跟他前面那四十六位副官集合了。

之后又找了半年，所有人想破脑袋都不知道林昭卿到底去了哪里，两兄弟为此半年里不知道吵了多少架。最后申卧凯彻底灰了心，摔门去了北方，彻底不怎么回来了。

“哥，你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申卧凯转身要走，申卧云赶紧叫住他。

“等一下，你要不要看看你的侄子侄女再走？”心里的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申沃与那随便扯了个理由希望能把弟弟留下来。

“不用了。”申卧凯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看着申卧云，眼神复杂，嘴唇开合几次后，“……哥，我并不恨你，你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我知道你很难，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留给你们的财富不出意外足够保申家几代富贵，你也听我一句劝，你能开出来，如今的时局越来越乱，不清楚明主的情况下，申家最好能急流勇退，不然最后可能什么都留不下。乱世最要紧的还是自保，你现在藏拙，加上我这些东西目前还不是你的，现在退还能保全大半身家；等这些都是你的的时候，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至于卿卿……”提到林昭卿，他眼中的光又淡了。乱世里一个大活人十几年没有半点音讯，不用想也知道如何，“我没法原谅你，更没法原谅我自己。如今……”只能算是他的报应吧。如果当时他能更成熟一点、处理事情能更圆滑一点……

算了。

申卧凯苦笑。

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

他转身离开，带着司机。

他让司机把他送到据说是卿卿最后住的小院里。

小院的中心开着一颗巨大的苦楝树。一推门，繁花被吹过的风带落满地，苦香过鼻，在口齿间都留下一阵苦香。

这树是十五年前，卿卿搬进来之前自己长出来的，没想到居然能长得这么快，卿卿失踪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颗特别大的大树了，今天再来看，居然又长大了许多。

申卧凯走进屋内，视线在其中走上一圈。

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

桌面上放着林昭卿以前的日记本，申卧凯把它拿起来。

这里面的内容，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过分用力的字迹写着骗子，申卧凯没什么力气的笑笑。

他病得太久了，久到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回想当年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西医说他需要神父，中医说他是郁结成疾。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知道，自己是好不了了。

他找了很久，把生意做到满地，可最后还是找不到能治疗他的那个人。

申卧凯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翻看那本自己早已熟记于心的内容，顺便恢复一些气力。

状态稍微好一些之后，他把林昭卿的东西一一收拾好，放在大箱子中。

那些信件他一一观看，嘴角噙着笑，按照时间一一整理好。

做完这些后，只是做完这些，他俯在箱沿上，一声比一声咳得更比一声紧。

不舍地抚摸过箱中水绿色的戏服，申卧凯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林昭卿的时候，眉眼间是怀念，也是伤怀。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件东西。

一样是林昭卿当时掉的那支偏凤，一样是当年他带在身上的那封信。

这么多年过去了，偏凤依旧熠熠生辉。而那封信，虽然外观完好，实则早已磨出毛边，纸张也软得不像话。

一如卿卿和他。

他拿出卿卿一直带来这件小院的黄金镜，这上面的机关只有他和之前与他形容过想要的机关样式的卿卿知道。

打开机关，申卧凯把自己这么多年收集的林昭卿的照片和他的日记一起放进去。

本来是想把镜子和偏凤放在最上面，但他犹豫之后，还是又费力地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把这两样东西放在看了最下面，用那件戏服包裹，又把戏服叠得整齐，再把所有东西一一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的不想动了。

是啊，太累了。

申卧凯坐在桌前，将一直硌在他腰间的东西掏出来。

那是一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