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南第几峰,断霞千里抹残红。(注1)”喻燃感叹道,“能见到这般景色,真是意外之喜。”
“今天天气不错,这地方也视野开阔,我们正好来到这里。”祁思谦道,“天时地利人和都在这里了,便是合该你见到的。”
喻燃笑道:“那便多谢你来为我凑了这‘人和’了。”
“方才睡得好么?”祁思谦问道。
“似乎做了个好梦,不过醒来之后,又忘记梦到什么了。”喻燃道。
“那也不错。”祁思谦点头。
喻燃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夕阳,突然开口道:“不过我曾经倒是做过一个印象深刻的噩梦。”
她缓缓述说道:“在那梦中,我没能在京城遇见你,也没能逃离。”
祁思谦心口一紧,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前生的事。
那的确是个噩梦。
“然后呢?”他勉强追问道。
“然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喻燃望着绚烂的云霞,“过程难以用一两句话描述,但结局倒是简单。”
“就像许多的噩梦和悲剧话本的结尾一样,我死了。”
在听到喻燃说出这个字眼时,祁思谦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上前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却还是本能地收着力道。
他颤着声道:“好了,别说了,那只是个梦而已,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喻燃没有再说,在祁思谦的眼中,她清晰地看见了恐惧的情绪。
他在害怕……是害怕她死吗?
祁思谦的这般表现,简直像是亲眼见到过她死在他面前。
喻燃突然有了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
喻燃想了想,伸手覆盖住祁思谦捂着她嘴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轻颤,用手上的动作和眼神传递出安抚的意味。
祁思谦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放下了手。
喻燃这才试探着重新开口:“阿思,你这样害怕,难道你和我做过同一个噩梦吗?”
祁思谦怔住了。
什么同一个噩梦……分明是同一个前生。
他又迅速回忆着之前和喻燃的经历,有些事情也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燃儿,难道你……和我一样?”祁思谦不可置信却难免惊喜,“得了命运眷顾,有了重来的机会?”
喻燃神情复杂,颔首叹道:“果然……没想到像我这样的人,还有第二个。”
祁思谦握着喻燃的手,看着她的脸,眼眶渐渐红了。在喻燃惊讶的目光中,他的泪水从眼眶里满溢出来,顺着面颊滑落,又砸落在紫云英花丛之中。
可哪怕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仍然固执着不肯移开目光。
“这是怎么了?”喻燃捧住他的脸,轻轻为他拭去不断滚落的眼泪,蹙着眉怜惜道,“是前生发生了什么吗?我……走得突然,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去了解……”
“前生……”祁思谦哑着声音,轻声问道,“最后那时……你痛吗?”
喻燃一愣。
她完全没想到,祁思谦问出来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痛吗?
怎么可能不痛,那痛苦甚至在喻燃重回此世时,都还化作噩梦纠缠了她许久。
就算现在回想起来,骨头缝里和五脏六腑都还隐隐泛着酸疼。
但喻燃看着祁思谦的眼泪,却不想说实话了。
怎么会有因为别人的痛苦而自己流泪的人?
她若是说了实话,又岂不是让他更难过、哭得更厉害了?
“没事的,我已经忘了。”喻燃轻声哄道,她的指尖湿润,尽是祁思谦的泪水,“已经过去很久了。”
“燃儿,你不要唬我。”祁思谦低声道,“我知道的,我见过的……”
想起她前生最后的样子,祁思谦的手又忍不住颤抖起来。
“燃儿,我现在既高兴,又难过。”祁思谦喃喃道,“高兴是你也能和我一样,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他握住喻燃为他拭泪的手,低头去轻吻她的指尖,唇上传来了咸涩的味道,那是他的泪水。
“难过……那些痛苦的记忆,也要一直跟着你,再也忘不掉了。”
喻燃一愣,自己的眼眶竟也酸涩起来。
她张了张嘴,却笨拙地不知说些什么,只能重复说道:“阿思,没事的,都过去了,没事了……”
祁思谦没再说什么,却像是要确定她的存在一般,不断啄吻着她的指尖。
喻燃看着他满是泪痕的面容,眼尾红得像是抹了胭脂,长睫也被泪水沾湿,一缕缕地贴在一起。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知道自己从未能对任何人说的前生,在此生一直帮助陪伴着她,此时甚至还为她前生的遭遇而掉泪。
那么在前生,祁思谦真正直面她的死亡时,又该崩溃成什么样子?
喻燃从来不知道,原来在那个她吃尽了苦的前生,也还有这样一个人,能在意她到这般程度。
此时,喻燃感到除去刚重生之时的第二次庆幸。
好在此生,他们还没有错过,没有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