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最后一天的夜色，来得格外温柔。

整座校园褪去了前两日紧绷到窒息的压迫感，晚风穿过空荡荡的操场，卷走堆积多日的试卷气息，树叶簌簌轻响，带着秋末干净清透的凉意。

最后一门外语考试结束铃响起的那一刻，所有考生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压抑许久的喧闹轰然炸开。

楼道、走廊、教室，瞬间被笑声、叹息、吐槽、收拾书本的动静填满。

两天四场考试，终于彻底落幕。

苏野走出考场的时候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浑身轻松，眉眼都透着松弛的笑意。连日以来的焦虑、紧绷、克制、小心翼翼，全部随着考试结束烟消云散。

他心情格外轻快，脚步都比平时轻快许多，眼底亮得干净纯粹。

情绪愉悦、松弛、明朗、毫无杂质。

换作从前，他这般外放的欢喜雀跃，一定会让陆砚心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清寡淡的孤寂，热闹越是鲜活，对冲的落寞就越是清晰刺骨。

可现在。

陆砚站在走廊栏杆边，晚风拂起他的校服衣角，看着不远处少年朝自己奔来的明亮模样，心底只有浅浅淡淡的安稳，几乎察觉不到往日那种极致反向的低落。

微弱、浅淡、几乎可以忽略。

羁绊松动的痕迹，已经彻底刻进了两人的相处模式里。

短短十章的时光，数十天的朝夕相伴，一次次磨合、迁就、彼此顾及，硬生生把原本绝对对立、绝对反向、绝对互不兼容的情绪锁链，磨得柔软温和。

苏野一路小跑冲到他面前，眉眼弯弯，笑意张扬又干净：“全部考完啦！终于解放一小口气了！”

少年浑身都是轻松愉悦的气息，鲜活热烈，像小太阳一样亮晶晶的。

陆砚看着他，眼底带着极淡的柔和，轻轻点头：“辛苦了。”

“还好啦，这次心态比之前任何一次考试都稳。”苏野挠挠头，笑得坦荡，“基本没怎么崩情绪，应该……没怎么乱影响你吧？”

他到现在依旧下意识记得顾及陆砚的情绪羁绊，哪怕考完试，第一句话依旧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给对方带来负担。

陆砚垂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底轻轻微动。

没有负担。

从来都不是负担。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却格外认真：“没有影响。”

不止没有影响，甚至这几天苏野的克制、温柔、迁就、安稳，一点点改变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软化了他冷淡自持的性子，松动了宿命一般的情绪对冲。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走回教室。

一路上四周喧闹不休，同学们扎堆讨论考题、吐槽难度、规划晚上放松的方式，人声沸沸扬扬。苏野难得没有立刻扎堆凑热闹，而是安安稳稳走在陆砚身侧，不急不闹，偶尔转头和他闲聊两句，情绪收放自如。

他早已熟练掌控自己的情绪。

懂得什么时候可以热闹，什么时候需要收敛，什么时候该松弛，什么时候该沉稳。

全部的分寸，都是为了陆砚，一点点学来的。

回到教室，全班彻底进入放松狂欢状态。

桌椅挪动、书本合上、笑声打闹，积压已久的压力彻底释放，教室里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程舟、张磊一群人立马凑过来拽苏野，喊他一起商量晚上出去散步放松、打打球、彻底放空自己。

“苏野！走啊，考完试了还坐着干嘛！”

“今晚不刷题不背书，彻底摆烂放松！”

众人热情高涨，伸手就要拉他。

换作以前，苏野必定二话不说跟着疯闹，彻底释放积攒的压力。

可此刻，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身旁安静收拾桌面的陆砚。

少年神色清淡，安安静静整理试卷，周身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

教室越热闹，他就越显得安静单薄。

就这轻轻一眼，苏野刚冒出来的疯玩兴致，瞬间悄悄收敛大半。

他忽然不想扎堆吵闹了。

不想轰轰烈烈、不想人群扎堆、不想肆意喧嚣。

比起一群人的热闹，他莫名更想留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待在陆砚身边。

苏野抬手推开朋友的拉扯，笑着摇头：“你们先去吧，我待会儿再下去。”

众人愣了愣，打趣道：“怎么现在不爱玩了？考完试还安分守座？”

苏野只是笑，不解释。

旁人不懂。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早就习惯了热闹的时候看着陆砚安静，早就习惯了收敛玩心顾及他情绪，早就习惯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优先在意身边这个人。

程舟几人见他不愿动，也不勉强，笑着结伴跑出教室放松。

喧闹散去大半，教室里终于留出一方安静角落。

只剩靠窗的同桌位，安安静静，一静一暖，格外安稳。

陆砚收拾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旁安分下来的少年：“不去玩？”

“不急。”苏野趴在桌面上，侧过头盯着他看，眼底干净透亮，“热闹什么时候都有，不急这一会儿。”

陆砚看着他直白澄澈的眼神，心底轻轻漾开浅意。

他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野的第一顺位，永远是他。

开心时优先顾及他的低落，焦虑时优先记得他的安稳，热闹时优先收敛自己的玩心，难过时优先怕影响他的心境。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凑热闹、随大流。

只有苏野，一次次为他停下脚步。

“你好像……越来越习惯待在我旁边。”陆砚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陈述事实。

苏野闻言微微一怔。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话认真回想。

是啊。

好像真的是这样。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习惯了每天进教室第一眼看向旁边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