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落日沉得缓慢,橘粉色的余晖铺满整条居民区街道,将柏油路、行道树与错落的居民楼尽数染成温柔的暖调。
苏野慢慢走完最后一段小路,抬脚走进熟悉的楼道,阶梯间还残留着白日余温,安静又安稳。他缓步拾级而上,指尖轻轻推开家门的瞬间,外界所有喧嚣被彻底隔绝,整座屋子安静空旷,只剩穿堂而过的晚风,携着墙外梧桐清浅的草木香气,慢悠悠灌满整个客厅。
初夏的晚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凉,拂动阳台轻垂的窗帘,一浪接着一浪,温柔又安静。苏野随手将沉甸甸的书包搁在玄关,鞋边蹭过地板,没有立刻去书桌整理课业,而是下意识快步走向窗边,双手撑在微凉的窗沿上,微微俯身望向楼下的岔路口。
那条刚刚和陆砚一起走过的小路还浸在晚霞柔光里。
视野尽头,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还未彻底拐入巷口,身姿笔直,步履从容,是苏野看了一整个学期、早已熟记于心的模样。
明明只是短短一路的并肩同行,只是放学途中寻常的闲谈相伴,可心底攒起的柔软暖意却迟迟散不去,软软地填在胸腔里,抚平了一整天课业堆积的疲惫与烦躁。
苏野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眼底漾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顺笑意。
他和陆砚之间那套旁人无法理解、独属于彼此的情绪对冲羁绊,今天反常得厉害。
从清晨入校到傍晚放学,整整一天,这条刻在骨血里、双向对立的牵绊,像是被悄悄按下了缓停键,不再像从前那般尖锐拉扯、极端相悖。
苏野静静靠在窗边,晚风拂过他的额发,思绪不由自主飘回白天校园里的一幕幕细碎瞬间。
上午的数学课沉闷又紧凑,高三进度飞快,老师几乎没有停顿,整节课全是高频知识点、变式题型与重难点归纳,黑板密密麻麻写满公式与解题步骤。临近下课,老师忽然随机抽查随堂掌握情况,毫无预兆地点了苏野的名字。
那一刻,苏野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
他本就不如陆砚那般天生逻辑通透、心态沉稳,面对老师突然的点名提问,大脑当即一片空白,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笔杆,背脊绷得笔直,心脏砰砰直跳,整个人陷入极致的慌乱与局促里。脸颊微微发烫,眼神慌乱无措,连呼吸都变得紧绷僵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换作从前,只要苏野陷入紧张、焦虑、慌乱的负面情绪里,陆砚一定会被两人的对冲羁绊反向牵引,瞬间变得散漫慵懒、漫不经心,一副万事无所谓的松弛模样,哪怕周遭氛围再紧张,他也依旧闲适淡然,情绪彻底和苏野背道而驰。
可今天不一样。
斜后方的陆砚没有半分松弛懈怠,他坐姿端正,指尖轻轻搭在习题册上,抬眸看向站起身窘迫不安的苏野。眼底没有半点散漫,没有半点敷衍,沉静的目光稳稳落在苏野身上,安静、清醒、沉稳。
在苏野手足无措、快要难堪得抬不起头的时候,陆砚借着书本遮挡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唇,无声吐出几个提示字眼。
口型很轻,几乎难以分辨,却精准戳中了解题的关键。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悄悄稳住了苏野慌乱崩塌的心态。
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大半,混乱的思绪慢慢归位,磕磕绊绊地整理出思路,勉强回答完了老师的问题。待坐下的那一刻,苏野悄悄偏头瞥向后方,刚好对上陆砚淡淡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刷题的侧脸。
那一刻苏野心里就隐隐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对冲,好像变弱了。
还有下午的体育课,更是印证了他心底的感觉。
高三体育课难得自由放松,不用枯燥跑操,不用体能训练,全班自由活动。男生们自发凑成两队打球,骄阳正好,微风轻扬,球场上传来阵阵呐喊与奔跑的脚步声。苏野天性鲜活好动,一投入游戏就彻底放开自己,奔跑、跳跃、传球,整场下来兴奋雀跃,浑身都是高涨的情绪,眉眼间满是少年热烈张扬的朝气。
他越是亢奋、越是开心、情绪越是高涨,按照以往的规律,陆砚必然会无端陷入低落、倦怠、沉闷,提不起半点兴致,甚至会莫名烦躁寡言,独自远离人群,安静坐在树荫下沉默发呆。
可今日的陆砚,依旧安静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荫下刷题,却没有半分低落倦怠。
他垂眸看着习题,指尖稳稳演算,神情平静淡然,不躁不郁,不疲不烦。偶尔会抬一次眼,目光穿过跑动的人群,精准落在球场中央肆意奔跑的苏野身上,停留几秒,又轻轻收回,心绪安稳,不受丝毫干扰。
苏野当时打球间隙喘息抬头,恰好捕捉到那一眼温柔沉静的注视,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一整天的反常,串联在一起,让他回家之后依旧心绪翻涌。
他清楚记得,最开始两人羁绊最深的时候,情绪对立得近乎残酷。苏野大喜,陆砚必寡;苏野大悲,陆砚必淡;苏野焦躁不安,陆砚稳如磐石;苏野松弛散漫,陆砚紧绷压抑。永远双向逆反,永远背道而驰,像是天生被设定好的两极,强行捆绑,彼此拉扯。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陆砚开始一点点稳住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