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怪我,是我不够敏感,又或者怪我总是抱着一丝侥幸,我早该意识到不对的。明明所有人都清楚归墟有多重密码防护和生物权限限制,凯恩家族还是动了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心思,原来是因为你们找到了他……”
女人骄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形容破败,声音缥缈得似是在喃喃自语:“你们还想要知道那孩子的什么秘密呢?他似乎已经快要失去所有了吧,他的名誉,他的骄傲,他自保的能力,甚至他的躯体……”
“连我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重新站起来,成为杰瑞尔的。”
“他从降生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被利用。”
“我利用他拿到不朽殿堂的勋章,蓝玫瑰计划的所有人都利用他获得了更高的权限和更好的资源;好不容易长大了,终于生出自我意识不愿再任人摆布了,却被你们一道委任指派到最艰苦、最累的执行部,每天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空闲时间还要配合你们做一些研究……”
“我虽然作为他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却连一丝一毫的母爱都没能给予他,你要问我有关他的秘密,他的想法,那些可能影响他设置出密码的因素……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凯恩先生沉默地听着,一向没有耐心的他,居然就这样听完了一位或许不配被称为母亲的女人在这里说出的一些无意义的话。
不知是被触动到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凯恩先生的脸色莫名变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顾允书,缓缓开口:
“如果你当年没有选择参与蓝玫瑰计划,而是独自抚养你的孩子长大,或许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出现杰瑞尔这个人。”
“没用的。”
顾允书闭上眼,摇摇头:“作为我和温其昭的孩子,你们会放过他们吗?你们能让他们只当普通的研究员平庸生活一辈子吗?”
凯恩先生思索了一会儿,居然颇为诚恳地回答:“……不会。”
“我自知已经亏欠他太多,因此这件事……凯恩先生,请恕我无能为力。”
顾允书抬手抹去已经落到眼角的一滴泪,红着眼眶道:“温其昭这个名字是困扰我一生的魔咒,这份痛苦就让我一个人承担吧,就当是赎我的罪过了。”
“顾老师,我非常能理解你作为母亲的心情。”
凯恩先生端起桌案上已经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却无端品出一分苦涩。
他皱着眉放下青瓷杯,若有所思地道:“毕竟,除去凯恩家主这个身份,我还是一位父亲。”
顾允书此刻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了,闻言,只能轻飘飘地嘲讽道:“是吗?让我想想,你的儿子,凯恩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多么耀眼的身份啊。还没怎么在媒体面前露过面吧?也许还没成年?不知今年贵庚几何?”
凯恩先生沉默,握着青瓷杯的手青筋毕露。
“他死了。”
顾允书一开始没听清楚,后来意识到男人说了什么后,只当是他是在开玩笑。
只是她阴阳怪气的兴致被这三个字搅得寥寥,只是随口恹恹地接话道:“这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前几天我还看到有关您家新任继承人的新闻推送了呢……”
可是……真的会有人拿自己孩子的生命开玩笑吗?
“我的儿子,卢锡安·凯恩,五年前就去世了。”
凯恩先生垂着眼眸,深邃的五官晦暗不明。
顾允书抹眼泪的手一顿,自知失言。
老实说,作为被这群联盟贵族狠狠压迫过、前几分钟还被戏耍过的可怜研究员之一,她在听到这种事情后本来应该幸灾乐祸,甚至仰面长啸“苍天有眼报应轮回”的,但她也曾十月怀胎,也曾经历过满心欢喜地给孩子取名字、期待他们降生的过程。
虽然她自知不配成为母亲,但面对这种情况也实在笑不出来。
顾允书低声道了一声:“节哀。”
“说起来,他的死跟杰瑞尔的出现还有着莫大的关系呢……”
凯恩先生幽幽然开口,语调中带着嘲讽的意味。
一听到“杰瑞尔”三个字,顾允书立刻警觉地坐起身:“什么意思?”
“都是些往事而已,不足为道。”
凯恩先生淡漠地瞥了一眼已经被他的手握出了温度的青瓷杯,脸上最后一丝看得出真心的悲伤神色也消失殆尽:“我今日来,还有另外一件礼物想要送给顾老师。”
“听顾老师方才所言,您似乎还对那位不愿认你的儿子念念不忘,想要重续母子情深……”
凯恩先生重新带上那副绅士而虚伪的面具,仿佛刚才那个因为想到亲生儿子的死亡而流露出几分真面目的男人不存在了。
“我把您完好无损的儿子送过来了。”
男人笑着,将“完好无损”四个字咬得极重。
顾允书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被抽干,像是给人当空掐住了脖子般,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在她惊悚得像是活见鬼的目光中,敲门声响起,一下又一下,明明是来人颇有素质的体现,在顾允书看来却无异于有人拿着锤子在她最脆弱的脑壳上敲敲打打。
凯恩先生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声:“门没锁,进。”
外面的人毫不费力地推门进来,仿佛门锁上的指纹验证就是个笑话。
“你……”
顾允书用力捂住嘴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尖叫出声,她颤颤巍巍地起身,整个人都在不自然地发抖,细长的眉拧着,未曾被掩盖的上半张脸满是惊惧而扭曲的神色。
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的,长相与顾正则如出一辙的年轻人笑着道: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