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了。”
半晌,应挽出了声。
孟楚眼睛一下睁大了,全然不能置信:“当时排练的时候,我记得你说......”
“临时决定的。”应挽轻轻摇头,将孟楚打断了。
她没有钱了。
高二那年起,她单独开了一张储蓄卡,过往生活费的结余,兼职的工资,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奖学金,统统往这张卡里转。卡里金额积累得很快,最主要的,还是要感谢应荣之每个月的慷慨解囊。
现在,那些钱需要用来给外婆治病。
纪心瑶听说的时候,急得恨不得把自己的银行卡转到她名下,念叨到一半,又灵光一现,说,项珩送你的那些首饰呢?那些衣服呢?全都转卖出去,别说出国,这辈子吃喝都不用愁了。
都还给他了。应挽笑。
“你傻啊!”纪心瑶在宿舍把项珩祖宗十八辈全骂了个遍,撑着应挽的肩膀,晃得她想吐,“他怎么敢收下的!是不是男人啊?”
应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邮寄地址填的是学校附近的那套房子,快递小哥在宿舍楼下取件的时候,看着收件地址乐了半天,抱着沉甸甸的一箱调侃她,姑娘,你叫个顺风车送过去得了,这重的......运费打不住啊。
应挽摇摇头,只让他记得备注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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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恢复自理能力那天,应挽去了一趟北海公园。
还有一天,就是跨年夜。
小长假前一天,勉强算是淡季的尾巴。长椅大多空着,应挽进了大门,没多走,随便在湖边找了一个坐下。
她静静望着白塔,白塔也静静望着她。
微信进了消息,之前涉外团队的leader给她发了条消息,欢迎她来年春招投递。如果需要,她可以帮忙内推。
应挽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回,如果可以的话,感谢您。
未来如何,由不得她做选择。
以前每次吵架,项珩气急的时候,总说她根本没想过以后。其实想过的,应挽每次都会在心里默默回答。尤其是在异国他乡的那些日子,崭新的戒指戴在手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海峡的另一边,那个时候,她会想得更多些。
想自己,想他们。
应挽有时候会觉得太戏剧,当初幻想的美好光景,就这样急转直下。命运真是半点由不得人。
与他这一段,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现在,梦该醒了。
从中午坐到傍晚,应挽对着小小一块手机屏幕,改自己的简历。
她不想回学校,也不想回医院。今天出门前,护士告诉她,可以不用每天陪床了,回家睡个好觉。
可哪里是她的家呢?在医院这么多天,外婆虚弱得厉害,她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曾经面对外婆,她能毫无保留地袒露心声,现在却只剩满腹愧怍。
日头只短暂探出一瞬,又重新敛回阴云之后。
应挽低估了今天的温度,一下午过去,膝盖钝钝泛着凉。她按了锁屏,指甲盖因为用力而透出不健康的青白色。
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米色指甲油,是上个月项珩好不容易有了一天空闲,牵着她路过奢侈品的展柜,非要挑个颜色给她涂指甲。
手机在手里轻震,应挽接起。对面是个礼貌的女声,在开门见山做自我介绍。
一家初创公司,势头很猛,她两天前投了简历。
名校学生,对刚起步的公司,往往持保留意见的比较多,应挽对这个不太在意,能投的都投了。她暂时还没有能选的份儿。
对面环境有点嘈杂,女声辗转到一个安静些的地方,与她约面试的时间。最近赶上期末考和论文开题,又恰逢小长假,两个人商讨一会儿,才最后定下确切的时间。
刚刚挂断,就有新的电话打进来。
“季老师好。”她努力扬着声调。
“最近怎么样?”那边语气轻快,“刚才给你打了几个电话,没打通。”
“不好意思老师,刚才接了个公司的电话,说得久了点。”
“没事,在找毕业实习?”
“没有,在找工作。”
话音有一瞬的空白。
“......上次和你聊天,我记得你说,申请了好几个学校,把握都挺大的。”那边略显迟疑,“现在是在做两手准备吗?”
“当时...择校的时候,预算做得不太够,所以......”
应挽在脑海中努力构思一个隐晦一些的借口。季老师与心瑶和孟楚不一样,既没到和盘托出的关系,也不能一个理由也不给。
“应挽,你......”对面突然顿住了,沉默持续良久,不知道不同的措辞在喉间滚了几遍,终于开口,
“......项珩没有和你说吗?”
应挽皱眉:“说什么?”
隔着水声与风声,她清晰听见话筒中一声深重的叹息。
“——项钰在我们学校的慈善基金项目,今年资助出国深造的学生名单出来了,就在我手里——”
“你的名字在第一个,你不知道吗?”
世界一瞬间陷入真空。
她回答了什么,电话是怎么挂断的,全都不记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开始播放闭园提醒。喇叭就在长椅后侧某个隐蔽的角落,声音大而干,带着滋啦啦的电流声闷成一团,在她脑后炸响。
那一刻,应挽胸腔猛然震颤,一股巨大的疼痛突然从心脏爆裂开来,瞬间席卷全身。
喉咙里控制不住溢出一声叫喊,她紧紧捂住双眼,在一片漆黑中嚎啕大哭。
他们之间,究竟怎样才算了断。
水波在一片模糊中扭曲变形,变成洪水,变成暴雨。
湖水漫过足底,漫过心脏,封住口鼻。
“——姑娘?姑娘!”
身后传来个声音,“要闭园了,快回去吧。”
安保大哥骑了个小电驴,单脚踏着地,探究地看她。
潮水骤然退去。
北海仍是那个北海,湖水涟漪依旧,里头的锦鲤一副营养过剩的模样,仍不知疲倦地游着。
回去。她不知道要回到哪里。
华灯初上,地安门大街一切如旧。
游客缓慢涌出来,沿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走。网约车混着出租车一辆辆在路口停下,接上人又飞速驶离。
路口最前端,黑色宾利打着双闪,长久地停着。不知是出于显眼的车牌,还是理直气壮猛打双闪的车尾灯,后面的车要么默默缀着等,要么改道绕行。
副驾车窗降到底,应挽看见他的侧脸。
他清减不少。
应挽突然想,命运也并非完全不公,就连项珩这样的人,也要遭此一劫,来认清自己。
在感情里,他们都是凡人。
车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广播,暖风开得很大,但也近乎静音。
过了两个路口,轿车红灯前停下。
红色数字从一百多秒开始倒数,隔了很久再抬头,仍是一百多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我要去美国了。”
一百秒整,项珩骤然打破平静。
“......嗯。”
“明天的飞机。”
“好。”挺快的。
南北方向亮了绿灯,行人匆匆踩过斑马线,有人路过他们的车,好奇地打量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
应挽目视前方,声音有几不可闻的颤抖。
“你是不是,帮我填过一个申请表。”她想着季老师的话。
后视镜里,后车接连闪了好几下远光灯。
绿灯秒数已经跳过了五。
踩下油门那一瞬,她看见项珩唇瓣微动,又重新合上。
应挽后脑靠回颈枕,闭上眼,忍着眼睛里的涩意。
她不需要答案了。
“......你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吗?”她问完了心里最后一个问题。
又一个路口,项珩缓慢踩下刹车。
应挽没有看见,他静静转过脸,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目光描摹她的侧脸。
良久,他终于涩声开口:“没有了。”
往学校的方向堵得厉害,时间的刻度仿佛被无限拉长,刻意留他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彼此折磨。
时针走了整整一圈。轿车在寂静中掉了头,拐上校门前大片的空地。
“就到这儿吧。”
应挽兀自开口,声音在长久的静默里有些失真了。
项珩置若罔闻。
轿车丝毫没减速,仍在直直往前冲。
“项珩,”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门,心脏骤然发紧,“我说停车——”
话语未落,车头调转方向,猛地一个急刹,车前灯险险避开路桩,在偏门前重重停下。
应挽惊魂未定,被安全带紧紧勒回椅背上。她心跳猛然失速,带着怒意看向方向盘后的人。他嘴角平直,目光落在她身上,与那日发布会上盯着镜头的眼神毫无区别。
应挽狠狠解开安全带,手指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肩膀被一个巨大的力道带回去,眩晕之中,唇齿相碰。
牙齿将唇肉磕出鲜血,来不及涌出来,就尽数被他吞下去。他根本没在亲吻,像是掠食者见了猎物,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应挽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痛,脸侧和脑后被他手掌紧紧扣着,颧骨被拇指按得生疼。
唇角一片咸涩,分不清是谁的泪。
熟悉的气息靠近的那一刻,她眼底早已模糊得不成样子。
啪!
沉默的较量中,清脆的巴掌声炸响。
应挽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双臂,手指颤抖着摸到门把。手心出了太多汗,金属门把在手里打滑,又重重磕回去。
等到终于踏上地面,冷空气顷刻间侵袭而来,她脸颊、唇瓣、脖颈......全身上下,瞬间冰凉一片。
项珩脱力靠回椅背。
脸侧的痛感迅速消去了。
她心太软,连甩巴掌都不知道怎么用狠力。
灰蒙蒙的天幕下,应挽步子磕绊一下,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校门。
副驾的门没关死,项珩仿佛听不到警报声,一直紧紧盯着那个削瘦的背影,盯着,盯着,直到小到快要看不见,他瞧见她抬起手臂,飞快蹭了一下右侧的脸颊。
他方才在那里落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