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水柔阴森森一笑:“你说对吗?”
应挽做不出任何表情。
也许她小时候对母亲的苛责一直是错的。她太自以为是了,母亲用生命给了她前车之鉴,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火坑。
她也成了风月中的西西弗斯,自以为苦心孤诣的经营,其实不过是愚蠢的掩耳盗铃。
...
玄关一阵响动,应水柔终于停止了疯癫的喋喋不休。
“爸爸,你回来了!”
管事阿姨匆匆搁下手里的事情,赶去玄关迎接。
“先生,您回来了,我帮您把衣服......”
“让开!”
人未见到,声音先行。
这声音里夹杂了浓重的寒意与怒火。
应荣之皮鞋还穿在脚上,踢开准备好的拖鞋,疾步走进来。
应挽和巴巴迎上去的应水柔仿佛都成了空气,被他完全忽视。等走到管静身边,厚重的大衣被狠狠掼进沙发的一角。
管静几步上前挽起大衣,笑得甜蜜:“老公,你看你,想专门让我帮你挂衣服也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管静!”
应荣之的暴喝充斥了客厅的每个角落。
他应该是被气得上头,抬起右手用力撑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才蕴着怒火开口。
“当初你给我和项家大少爷牵线的时候,是怎么保证的?!”
应挽已经木然的感官再次警铃大作。
管静显然愣了一下:“老公,你先消消气,我也是听人说......”
“听人说?你怎么不听鬼说?”
“我们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一百万......不是给那个民工的家属了吗?他们不是也同意和解了吗?”
管静到了这个年纪,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那双无辜瞪大的眼睛早已不是她的免死金牌。
“现在是项珩不同意!”应荣之醉酒一般怒吼,“你把我引荐给项晟那个小孩的时候,吹得多天花乱坠啊,啊?我佣人一样低三下四,鞍前马后伺候着,最后他妈发现伺候的是个绣花包子!”
“他们下边的工人出了事故也就算了,责任全推到我头上也就算了!现在是项珩要把这事儿翻出来,要重新清算!”
话音落,宽敞的横厅瞬间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
最后,是应水柔先喃喃打破平静:“不对,这明明是爸爸和项晟的事,关项珩什么事?”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抬头,怒目圆瞪,尖叫着指向应挽:“贱人!是不是你指使的!”她攥起应挽胸前的衣料,摇晃着,刑讯逼供一样逼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说话啊!”
应挽像被利剑捅了嗓子,彻底失声了。
应水柔等不到回应,目眦尽裂,精致的眼妆晕满眼下,浓重的躁郁悉数裹挟在尖利的五指中,带着呼啸的掌风狠狠招呼过来。
一瞬间,天聋地哑。
一阵尖锐的耳鸣,应挽像进了真空,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混乱的默剧仍在上演,她却像是连视觉也一并失去了。御墅那个巨大的旋转楼梯在她眼前扭曲,旋转,最后化作红茶杯里湍急的漩涡,带着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原来一切早已初露端倪。
那个时候,项珩在楼梯旁与他大哥寒暄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也许秦冉的告诫,从来都是对的。
应荣之仍在喘着粗气平复,他像是被这破空的巴掌声叫醒了,快步走到应挽身边,又急喘几口气,才强压着怒意开口。
“小挽,你回去......和项珩说说。”
从小到大,应挽第一次听应荣之用这个语气说话。
管静纵有满心不满,也只能压制着:“老公,你这么低声下气做什么?你相信我,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你能让项钰改天换地?”
管静整整三秒没说出话:“......什么意思?”
“你以为项珩是像他大哥一样好惹的主?”应荣之音量骤然变大,“以后的项钰早晚是他的天下,他想捏死我们,随时随地都可以,懂了吗?”
管静像后知后觉:“新闻里不是说,他们两兄弟还在......”
应荣之重重冷笑了一声,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管静,你说这巧不巧?当初项晟把这合作吹得天花乱坠,说要让我赚得盆满钵满,要他好好压项珩一头,双赢,谁不喜欢?今天变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不可能......”
管静仍在无意识地反驳,应荣之已经无心管她,重新靠近了应挽,再次放低声量。
“小挽,你等会儿给项珩打个电话......”
“......我和他,不会再有关系了。”
太久没说话,她几乎要发不出声音。
“什么?”应荣之仍在不停地重复她的昵称,像巨轮沉没前,船员最后的呼救,“小挽,小挽,这么好的关系,怎么能说断就断呢?你......”
应挽双唇嗫嚅一下。
“......和你们,也不会再有关系了。”
-
出了大门,天完全黑了。
脸上有短暂的凉意,应挽一瞬间以为自己流了泪,等到看清街灯下羸弱下坠的颗粒,才发现是下雪了。
路过一整面玻璃墙,她停住脚步,隐隐约约看见自己肿起的嘴角,颜色看不清,大概是红肿的,或是青紫的。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她反应两秒才去拿。
两颗雪粒落在项珩的名字上。
项珩一直在坚持他的习惯,再忙也要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
应挽突然好笑地想,她是不是也应该行使一下作为女朋友的权利?去年冬天,她不愿意告诉他关于秦冉的事,他就和她冷战那么久,那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冲到他面前,声嘶力竭地大骂一顿,再将那三张照片狠狠掼在他脸上?
这幻想画面感过强,应挽嘴角无意识扯了一下,牵扯到右侧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于是,这一点诡异的笑意又迅速被浇灭了。
街边路人行色匆匆,碰巧有个女生和她对上视线,像被吓到,又匆匆收回目光。
她怀疑自己看上去与疯子无异。
太久没有接听,电话自动挂断了。
没出两秒,第二通语音打进来。
“宝宝,干嘛呢?”他声音暖融融的,在室内。
“......在外面。”应挽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吃晚饭了吗?”
“还没。”
“怎么了?不太高兴?”他仍是惯常轻松的笑,“在市区吗?我在永记给你订个座。”
“......你怎么不一起吃啊。”
“我还在忙呢,等会儿随便吃点就行。”
应挽瞅着多云的夜空,声音像灰白的云,也打着飘。
她置若罔闻:“在忙你哥哥的事吗?和我父亲的事。”
那头一瞬陷入沉默。
“挽挽......”他叫她名字。
明明刚才被应水柔狠狠给了一巴掌,她也毫无泪意,此刻声音却一下染上了哭腔:“项珩,瞒着我很好玩,对吗?”
项珩那边响起一道清晰的开门声:“你现在在哪儿?”
应挽听着他那边的声音,疾走,下电梯,开车门,点火......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出声。
“你们那天晚上,做了吗?”
“什么?”他声音里是少有的迟钝,像没反应过来。
“你和应......我妹妹。”
他瞬间接上来:“没有。什么都没有。应挽,你别......”他克制着,“你在哪儿?我们见面说。”
应挽盯着茫茫夜空看了很久,久到路人都纷纷侧目,有的在看她的脸,有的随着她的目光,茫然地往天上望。
有雪花飘到睫毛上,逼得她眨了眼。
眼下瞬间一片凉意。这次,是真的落了泪。
“我们......还有再见面的必要吗?”
-
木门把手下压,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
纪心瑶和文嘉不尴不尬地共处一室,正愁该找点什么事干,听见这动静,仿佛救星降临一般扭过头。
“阿挽,你......”
话音硬生生截住,她蹭的一下站起来,椅子被随手一推,哐当一声倒在瓷砖地上。
"阿挽,阿挽!你怎么了?”
应挽紧紧靠在门板上,只是沉默地摇头。
刚从晦暗不明的楼道爬上来,宿舍的白炽灯在眼前直晃,她被纪心瑶焦急地摇着肩膀,竟猛地一阵反胃,逼出一声干呕。
这一下,力气全散尽了,她像散架的木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声,让沉默着看书的文嘉也转过头来。
纪心瑶从未见过这般状况,眼眶一下红了,蹲在她身边就要掉眼泪。最后还是文嘉先伸手过来,勉强将应挽半搀起来。
两个姑娘将她扶到椅子上。
开了桌前小灯,纪心瑶才完全看清应挽惨白的面色,她急得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不敢。
应挽的额头、鼻尖全是渗出的冷汗。一个清晰的掌印横亘在她半边脸上,嘴角青紫交错,结了暗红色的痂。
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被糟蹋成这样?
再顺着锁骨和后颈一摸,不止脸上,她前胸后背全部被冷汗浸透了。
“天......怎么这么多汗......”纪心瑶慌里慌张就要往外跑,“我去给你拿毛巾擦擦啊。”
“先卸妆比较好。”文嘉一声不吭站着,蓦然开口提醒。
“哦,对对......”纪心瑶又马不停蹄去拿卸妆棉。
应挽坐在椅子上任人摆布。尖锐的耳鸣声中,斑驳的妆容被全数卸掉。她想舔一舔干瘪的唇瓣,却触及唇角一片苦涩。
清凉的触感,应该是上了药膏。
冰袋敷了将近十分钟,应挽终于找回一点感知,她轻推开纪心瑶的手腕,脱了外套,缓慢缩进被子里。
毛衣还裹在身上,她却仍觉得冷。
“阿挽,谁把你弄成这样子啊......”纪心瑶看着她,急得在床下来回踱步。
应挽听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又止不住想吐。她勉强伸出一只手,从床沿伸出去,拉拉纪心瑶的指尖。
“心瑶,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这是应挽进门第一句话,声音像含了沙砾,艰涩到听不清楚。
“好,好......”
手松开,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她连帘子也忘了拉,一双漂亮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无神望着虚空。
她不敢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睡了一觉,也可能没有,恍惚间,梯子带着床架轻震,有什么东西被放到她枕头边。
纪心瑶的声音像隔了层玻璃,落在咫尺之间。
“阿挽......项珩的电话。”
纪心瑶犹豫不决:“他的车......好像在楼下。”
震动不休的手机就在眼前,应挽终于紧紧合上眼睛。
黑暗带她坠入无尽的深渊。
“心瑶,帮我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