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挽接通了电话,才想起来找耳机,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无果。
她不说话,项珩也学着她沉默,听她这头翻找东西的细碎声。直到翡翠发出绵长的一声叫,他才开口。
“怎么不说话?”
“在找东西。”
老房子隔音不好,应挽能听见外头模糊的聊天声,电话的音量倒是低了点,她将音量键往上按了两格,怕会被外婆听到,又降低一点。
“什么时候回去的?”
“你怎么知道?”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你亲口说的?回老家。”
那天在阅览室,是应挽先受不住,从他臂弯里钻出来,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回去。
“才过十分钟。”他道貌岸然地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没说几句话。”
“等考完再说。”
“应挽,我们都十天没见了。”
应挽觉得匪夷所思:“前天开会不是刚见过?”
“没说上话,不算。”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恼。
“道理是跟陌生人才讲的东西。”
应挽觉得自己就像羊入虎口,根本不是项珩的对手。只要他想,什么都能做得成、说得通。她在他面前简直能称得上笨嘴拙舌。
这人可真是天生做商人的料子。应挽分神。
“法学院的考试什么时候结束?”他问了个一本正经的问题。
“25号。”
“我也是。”
项珩又与她贴近了一些,应挽瞪他,他却抬头去看旁边的空调,又将鸦羽般的睫毛低垂下来,显得十分无辜:“很冷。”
所以为什么要挤在这里......应挽感觉不到冷,后背又浮了层薄汗。
“等你考完,我来找你合练。”他顺带跟了个合理的理由,“不想再被导演骂了。”
“我不一定有时间......可能要回老家。”
原来是那个时候说的。应挽陷在回忆中,咬了一下颊边的肉。
那时被他身上的暖意拢着,后背被书架硌得发痛,只想着赶紧出去,每句话都是条件反射,根本没过脑子。
“......前天回的。”她终于想起来回答他的问题。
项珩轻嗯一声:“再过一个月又要联排了。”
“嗯。”应挽只当他没话找话。
“季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他停顿一下,像电影里故意留悬念,“说下次联排要是再表现不好,导演就要把他杀了。”
就算要催她回去,也不用给季老师扣这么大一定黑锅。
“季老师才不会这么说。”应挽轻声反驳。
她靠在窄小的书桌边,手指无意识卷着书页,将锋利的边缘卷得绵软。窗外的天还未黑透,有两只不认识的鸟结伴落到窗台边缘,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
一阵风过,鸟儿扑棱两下翅膀,又结伴飞走了。应挽出神看着,全然不知道手里的动作早变了型。
“哐当——”
厚重的书本砸落在地上,硬壳撞击地面,发出一声唬人的动静。
“囡囡,没事吧?”
外婆的声音应声传来。
应挽听见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朝着餐厅的方向抬高声线。
“我没事外婆!您忙您的。”
开口太急,她也来不及堵住听筒。
“囡囡?”
低沉的声线。
“你不许叫!”应挽脸一下热起来。
“好,不叫。”他声音里掺着笑。
她着急将书本捡起来,起身时一阵眩晕。
项珩读那个昵称的音调和当初在办公室时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混了些电流声,听起来有种立体的失真感。
这个小名是外婆取的,也只有外婆叫过。京城认识的人都不知道她有这个乳名,更没有谁想起来这么叫过她。
这个称呼太过私密,像一个只属于老家这块土地的秘密。
可短短几个月,项珩叫了两次,每次都叫得那么自然。
其实他叫这个乳名,比外婆有腔调得多。第一次在办公室里,也是这样圆润的发音,不过也略有不同,现在这句,是纯粹的撩拨。
听说项珩的母亲祖籍是上海人。
应挽将书放回桌上,翻到刚才那页,沿着刚才的痕迹,又一遍遍去卷书页的边角,直到卷出毛边来。
“应挽。”
应挽下手力道重了一瞬,页角终于不堪重负,在指腹下折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形。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他终于问出铺垫已久的主题。
应挽却一瞬有些怔愣。
这个城市里,向来是没有人在等她的。
外面,大门一开一合,应该是李叔走了。
“明天。”她等外婆拖鞋的踢踏声淡了才开口。
“在西站下?我去接你。”
“不用。”应挽将书页抚平,折痕却仍是浅浅一道留在那,“我自己能回去。”
“这么厉害?”他笑着调侃。
“项珩!”
应挽啪的一声将书合上。
“我......家里人找我,先挂了。”
外面寂静一片,哪里有人找她。
“好。”他顺着她的话,静一秒,又跟上一句,“晚安。”
天还没黑,说什么晚安。
应挽点了挂断,第一下没按到,又急匆匆去点第二下,嘟嘟声终于想起。
她在原地站了十分钟,才拉开房门出去。
外婆正在厨房里忙活,从后面看,瘦削的背有些佝偻了,但动作仍是利落娴熟。
“外婆,我来洗碗吧。”
应挽从挂钩上摘下海绵,开了水龙头。
外婆擦完灶台,借水流洗手,在嘈嘈冲刷声中问:“囡囡,刚才是谁给你打电话呀?”
外婆手洗干净了,水空流着,应挽盯了两秒才想起来拿盘子去冲水。
“外婆,你以前一直不问我这些的。”
应挽和外婆说话的时候,话音里还总有点小时候的撒娇意味。
外婆还想再问,应挽挤挤她的胳膊:“外婆,这里站两个人好挤,我都流汗了......您不是说要看电视剧吗?好像都已经开始了。”
厨房确实太小了,空调风又一时半会儿吹不进来,应挽才短短呆了两分钟,额前的碎发就被汗浸湿了。
“还是小孩子记性好,外婆都差点要忘了。”
外婆宠溺地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挂好毛巾,戳戳应挽颊边凹下去的一个小窝,顺着她的意出去了。
应挽给海绵挤上洗洁精。
“囡囡,是几台来着?”
外婆在外面中气十足地问。
“八台!”
应挽扭过头答,手里一个没拿稳,差点把碗摔到地上。她心里一紧,来不及思考就将碗夹在怀里。等反应过来,小腹位置的衣服早就被水浸湿了,还浮着一大团滑稽的泡沫。
应挽默不作声地把泡沫擦掉,心中懊恼,怎么忘了穿条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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