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一种“你居然会对我说谢谢”的别样意味。
“……”
他会说谢谢很奇怪吗?这家伙认识他?还是认识原主?克劳狄觉得莫名其妙。他已经获得的残缺记忆显示,原主应该是个温和的人,不是什么连谢谢都不会说的没礼貌的家伙……男人这种神情应该不是针对原主。可他不记得自己跟这家伙有过交集,那艘客船上没有这样一个怪人。
克劳狄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被冒犯感。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用空闲的手压低帽子,转身就走。
但他没能成功脱身——男人得寸进尺,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拧眉想甩开对方,却听到这个怪人说:“你跟我走吧。你要不要跟我走?”
克劳狄被迫顿步。
“跟我走”,他在拜亚姆听过这种话。
一些无良冒险家、休假的海盗,就喜欢用这种话骗殖民地的懵懂少女们自愿献身。而因为他这具身体的外貌尤其出众,他也曾在客船上被拜血教的连环杀手弗朗西斯告知一些,不是那么主流的少数群体的性向偏好。就像,拜血教那个序列九的家伙就曾对他表露过一些不好的想法。
他也曾利用这条信息混进香树叶酒吧。
多重因素使然,克劳狄本能就把这句话往那个方向联想了。他一时间有些不可思议——说不上怒不可遏,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情绪,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他穿得很体面,浑身上下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评价为“轻佻”的地方,眼前这家伙怎么会觉得,他会是那种在大街上随便被一个人拉住询问,就愿意跟对方回家的人?
克劳狄猛转身跟男人拉开距离,用冷脸和从拜亚姆土著嘴里学来的话术做出拒绝:“您太失礼了。我认为您缺乏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教养。如果您的精神没有出问题的话!”
都说鲁恩人含蓄,贝克兰德的民风怎么这么败坏?路过拜亚姆的海盗都没这家伙豪放。
“……”
克劳狄的疾言厉色让男人愣住。男人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克劳狄为什么作此表现。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良久,像是偷取到了克劳狄的想法似的,恍然大悟,抬起食指抵向眼眶,仿佛推了下挡在那里的眼镜片。
诚然他并没有戴眼镜。
他笑了:“有趣、有趣。”
克劳狄再想说话,男人的状态发生了变化:他的面孔慢慢在克劳狄眼中变得模糊,失去可分辨性,变得和所有路过的普通人一样。也很难说清世界是怎样安静下来的,等克劳狄再回神,这个失礼的家伙已经“咚”一声倒地。
空气凝滞了一秒,温度似乎有所上升,像是某种不可捉摸的寒意抽离了。
克劳狄更加莫名,用脚尖踢踢地上的人。
男人缓慢抬脸,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供克劳狄记忆的特征。他茫然:“我怎么在这?你是?”
克劳狄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忽然毫无缘由地笑了一声。他若有所觉地看向街道另一端,灵性直觉告诉他,那里有危险正在逼近。
他随口扯了个谎,便匆匆离开。
……
三分钟后,一位黑发绿眸的男士在长椅旁站定。路过的男人和克劳狄都已经离开现场。
这位黑发男士环顾一圈,姿态散漫地撑着椅背坐下,对空气道:“你真的确定是在这里,我们没找错地方?我可是难得休息一天,好不容易有时间能在家里潜心作诗……”
道旁的树木依然沙沙作响。
黑发男士平放在椅背上的双手摊开又握紧。他往角落扫了一眼,像是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似的:“我一直在努力精进这项技能,别总是一提起这件事就唉声叹气……咦,这里好像不止有祂的气息。我居然无法分辨?”
风声转向,一片深绿的树叶落地。
黑发男士接住这片树叶,吹了吹上面堆积的灰尘:“贝克兰德还是这样藏污纳垢。我听‘倒吊人’先生说,他们没能接到他,他一路都在躲着他们走。恐怕他就算真回了贝克兰德,也不会再主动回到黑夜教会了。你说,他会去哪儿?”
空气安静了一秒,树叶脉络间淤积的细小灰尘被黑发男人吹得飘起。黑发男人嘴角一翘,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的。
“……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