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种感觉可能是‘害怕’。”

克劳狄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一件内衬坐在地上，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身体上这种轻微刺痛和僵硬的感觉，是“冷”。

“我说不出来，没有人能帮到我。包括你们也不能。我只是一个人——只能是一个人。

“我不能相信别人。别人会为了他们自己的立场，会为了抢夺一些……我所拥有的东西，对我出手。所以我必须为自己考虑。我并不是您所了解的、黄金梦想号的船员们所认为的那种人。等到您真的了解我，您就不会再维持这样的善意态度，不会再惦记能不能帮到我的事了。”

今晚狂暴海上的气候的确冷得出奇了。

克劳狄垂下视线，本能地收拢四肢，抵抗体温的流散。他不知道自己该对艾德雯娜说什么，所以真到开口的时候，一切都遵循本能。

他说得有些混乱。

“有些事我想了很久依然想不明白。理性上我知道我已经获得了对我而言最好的结果，可是我总觉得……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可能我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别人和我不一样，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我理解不了的事。就像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关心我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他看向艾德雯娜的眼睛。

艾德雯娜清泉般的淡蓝色眼眸沉静地倒映着他的影子，仿佛能够包容一切。艾德雯娜就像一位真正的，世间罕有的智者。

克劳狄闭上了嘴巴。他明白自己恐怕是被那个噩梦影响了，他本不应该对艾德雯娜说这些。

“……”

克劳狄的沉默令艾德雯娜偏头。前面她一直耐心倾听着克劳狄的叙述，现在察觉克劳狄不打算再继续往下说，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谁都不值得信任，但我不是你，我没有经历过你的处境，就不轻率地反驳你的结论了。你觉得我们对你的善意也存在隐藏的前提，在特定条件下同样会消散，这是主观臆断。没有任何事能支持你的论点。”

克劳狄犹疑：“可是……”

“达尼兹起初并不知道你是他的崇拜者，不还是从水里把你救出来了吗？至于我为什么关心你……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善意和恶意都需要能用理性解释、与利益相关的理由。”

克劳狄一怔，再次低下头去。

门缝里透进的月光一点点偏移，将细碎的黑影照透。艾德雯娜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一名真正的教书育人的老师，但又与她平时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冷淡严肃有所不同：“我的船员们其实也不都是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威风。早些年，有人在比你还小的时候就跟着我出海。他们中有人是为了实现理想、赚取财富跟着我；也有人是在家乡过不下去了才来海上讨生活。早早出来讨生活的水手很多事情不懂，受伤、生病，遇到难题了也会碍于各种原因不敢说出来——或者怕丢面子，或者吝啬自己为数不多的资产。当时我是船长，总要主动发现并解决那些家伙不敢说出来的问题。于是我解决完问题就告诉他们，‘这没什么丢人的’、‘以后我们会找到沉没的月桂号，所有人都会成为富翁’……上午在课堂上，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了那个时候的他们。那个时候他们年轻、我也年轻，但现在我有能力了。”

克劳狄顺着艾德雯娜的动作侧过脑袋，艾德雯娜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套。门缝里的阴影已经彻底消失了，连同噩梦留下的影响一起。

他不知道艾德雯娜为什么说这些，但他的确因为艾德雯娜语调平稳的叙说感觉好多了。

他点头，对艾德雯娜说了声“谢谢”。

艾德雯娜摇头，少见地露出了个微笑。虽然这微笑浅到难以察觉：“其实我让你跟他们一起学习，只是觉得你从上船以来就一直情绪紧绷。我担心你是因为对海盗印象不好，待在我们船上无法安心，所以想让你明白我们的确和那些以劫掠为生的海盗团不一样。现在看来，你或许更需要休息。好好休息吧……拜亚姆已经不远了。等船只靠岸，你可以去任何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话题随着艾德雯娜起身的动作走向结束，克劳狄在艾德雯娜的帮助下站起，回到床上。艾德雯娜起身离开，他没再挽留。

他忽然觉得，被告死号扔到海里，偶遇这艘载有愚者神使达尼兹的海盗船也不是坏事。

……

同一时间，一直躲在舱外拐角处偷听的船员们个个咬牙切齿、对着空气挥舞起拳头。

水手长丹尼尔斯捶了一拳栏杆：“这小子居然装可怜吸引船长的注意力！船长不会真的被他骗到了吧？该死的鲁恩人，怎么这么阴险！”

大副布鲁·沃尔斯冷笑一声，磨牙：“船怎么还没到拜亚姆！你们怎么不开快点！”

“花领结”约德森扫视他们，笑了：“是达尼兹说要开慢点，他说难得遇到一个崇拜他本人，而不是崇拜神使大人的家伙。他要跟这小子好好交流交流……或许是想多听这小子吹捧他几句？”

众人顿住，齐刷刷把目光转向达尼兹。

缩在栏杆边的达尼兹一僵，尔后愤怒挥拳。

“——狗屎！我后悔了！你们快点开船，不要再让这小子有机会在船长面前装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