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尼兹对克劳狄的记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七月十八日这充满知识气息的一天结束，艾德雯娜又回到她常住的舱室里研究古代典籍。

经过一天多的相处，克劳狄已经彻底摸清了黄金梦想号上这群海盗的行为模式。他根据达尼兹的言行猜到达尼兹喜欢“冰山中将”艾德雯娜，又以达尼兹为范本推导出船上的男性海盗个个都喜欢艾德雯娜。他意识到艾德雯娜对自己的表扬可能会为自己带来麻烦。为了消除这种麻烦，他在晚餐时间不经意地暗示海盗们艾德雯娜十分崇尚知识，应该会喜欢上一些成熟稳重、知识渊博的年长者，而不是自己这种年轻、不稳重，阅历浅的毛头小子，自己绝不可能跟海盗们竞争。

暗示相当奏效，很轻易就帮他平息了海盗们的敌视，也消解了达尼兹的记恨。

一顿晚饭结束，克劳狄在达尼兹眼中的形象就又成了最初的崇拜者，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晚上九点，放下“仇恨”的达尼兹把克劳狄送到房间门口，表示自己从没有因为克劳狄在海盗课堂上的表现对克劳狄心生不满，让克劳狄千万不要在意其他海盗的冷嗤。克劳狄觉得他变脸变得好笑，但没有戳穿，只是假作严肃地点头。

两人心满意足地分别——主要是达尼兹心满意足——克劳狄回到房间里关上门，舒了口气。

房间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远到听不见。克劳狄贴着门等了会儿，确认达尼兹不会再回头，才脱了外套贴床倒下。在船员们面前假扮“被其他海盗团戕害的无辜野生非凡者”对他来说相当耗费精力，何况穿进这具身体后，他本来就比正常人更容易感到疲乏。艾德雯娜还非要让他参与听课……落地以来，他从没觉得这么累过。

过于强烈的疲惫感让克劳狄倒头就睡。

……

这一睡，克劳狄的精神沉入昏暗。

他感到一种真切的沉坠感。像是灵魂被某种无形状的东西拖住，在深黑中不断下落。

代表0-47的沙漏投影一点点具现。

亘古不变的星空如长河流转，或真或假的场景随着时间的流逝辗转交替。克劳狄倦怠地抬起视线，往遥远处投去一眼。那股缠绕在沙漏上的灰色雾气暗淡了。沙漏漂浮在半空，又一次因为沙砾漏光倒转，如同生命历程的循环往复。

是……梦。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无数驳杂不清的场景与念头奔涌而来，又很快流散。好像时间已经溃烂在宇宙尽头，又好像自身被关入蛋壳、回归羊水。他昏昏沉沉的，莫名感受到一股来自天外的呼唤。

那声音呼唤的名字不是“克劳狄”。

祂叫的是……

……是谁呢？

想不明白。克劳狄困得要失去意识。即便在睡梦中，困倦感依然强烈。他垂下眼睑，用睫羽挡住视线，不再去承接星空之外的注视。

难受至极。

诡异的撕扯感笼罩了他。血液逆流——诚然梦中的他并非真实的血肉之躯；生命本源也被什么东西牵扯着躁动起来，仿佛幼鸟听到了巢穴里血脉相连的呼唤，又仿佛置身烈火。

克劳狄痛苦抽气。

一双空茫诡异的眼睛如梦魇般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