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一个巨大的浪花随着“告死号”的靠近拍向客船，希里斯和一旁序列九的“罪犯”被拍得身形歪倒。有“冷血者”的死亡在前，“罪犯”也没有做出逃跑的尝试。中高序列者的战斗中，低序列者想要活命，只能寄希望于神明的仁慈。

淡淡的硫磺味风息涌来，两人被黑暗淹没。

希里斯放松身体，跟随浪潮坠落。

他并不是低序列者，怎么说也有个序列七。只是审讯者途径的特性限制了他的能力。脱离辖区在远海战斗，一点优势都不占。也许他就不该相信那家伙的承诺，就不该把邪教组织视作救命稻草。就不该……离开贝克兰德。

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选这条路。

希里斯闭上眼睛，感受风的轰鸣。

秘偶大师藏在船舱中的秘偶抓住了他。他被衣领勒住颈脖，呼吸滞涩，不得不又睁开眼睛。“风眷者”控制的风刃从他耳畔飞过，辅以另一端深渊魔鬼般的古怪低吼。随风扬起的浪花让他看不清东西，只能胡乱抓住些什么。

他抓住了秘偶的手臂。

再抬头，秘偶大师本人已经顶着克劳狄的模样站到了船首前端。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发丝飘飞。他独自挡在了危机面前，哪怕这危机本不是针对他。那般神态，希里斯从未在克劳狄身上见过——但或许曾在原克劳狄脸上见过。

“……”

希里斯忽然觉得讽刺。

纷争一触即发，但其实牺牲本可以避免。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相信眼前的秘偶大师一定也看透了。然而对方竟依旧要承接这本可以避免的危难，与高序列的强者殊死一搏。

为……那家伙。

“你们真的信他？”

连自己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地，他开口。虽然这些话不该由他来说。他们是敌对关系。

但他忍不住。他无法理解。

“他是个冷血的怪物，他一直在演戏。他在骗你们！他根本就不会在意那些人的死活！”

沉闷的海浪声模糊了他的喊话，将即将染血的夜晚浸成咸味。塔罗会的秘偶大师一定听到了他的喊话。但秘偶大师没有回头，没有后撤。

只有拉着他的秘偶轻轻回转视线，又敛眸。

“我知道，”秘偶说，“我早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在表演。收敛爪牙，隐瞒想法。表演温顺、表演无害，表演弱小。

“从我们露面，展现出与你们敌对的态度开始，他就从不在我们面前表现自己非凡途径的特长。他一直误导我们，让我们下意识觉得怪物途径的低序列者缺乏攻击手段，进而忽视他的威胁性，将他视为一个被动卷入厄难的‘无辜者’。

“但其实他早猜到0-47和他命运相连了。早在被欲望使徒抓住、点破真相之前。”

……

来自“告死号”的恶魔诅咒被贝里特拦截。

心脏紧缩的痛感仅仅产生了一秒，就从克劳狄这具身体抽离。

克劳狄垂眸，轻轻按压了一下胸口，又毫不在意地挪开视线。那枚愚者圣徽坠在他干净整洁的衣领下方，被月光照耀得闪闪发光。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乘客们的撤离，他按照贝里特的指引，对拉夏岛安全区域的寻找……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就像梦境被破除的过程一样顺利。

包括他撤离计划之外的考量。

命运站在他这边。克劳狄想。

胡乱带队触发拉夏岛自卫机制的一名壮汉转眼被血光淹没，在人群中引发一阵惊呼。壮汉们选出来的领队因此陷入焦躁。那名自来熟的年轻人也急急忙忙围上去救人。但他没有停步。

乘客们的队伍滞留在黑暗中段，克劳狄独自向前的身影就变得明显了。

跟他搭过话的年轻人不赞同他对死亡的漠视，嘴唇一抖就想开口，但被壮汉领队按住。

领队虽然有着沿海男人们的通病，自以为是爱吹嘘，但到底还是阅历丰富，行事谨慎的。他已经看出了克劳狄也拥有非凡能力，且和留在客船上的非凡者们有一定关系的事实。在这种地方，克劳狄不出手救人，他们根本拉不回触发陷阱的同伴。他只能拽着年轻人和其他小弟驱赶人群跟上去——克劳狄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他们的生死，这是唯一聪明的做法。

至于开口质问他？傻子才会那样做！

可惜他们队伍里还真就有个傻子。一腔热血的年轻人没看懂他的眼神暗示，扑上去就抓住克劳狄：“他会死的！我们不能就这样丢下他！”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正直、鲁莽、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时候。壮汉领队被他吓了一跳。他虽然有点在海上讨生活的智慧，但也不敢拿这点小聪明去挑衅非凡者。

他实则早就过了勇敢无畏的年纪，除却行事谨慎再没有其他年轻时曾拥有的美德。否则，他也不会因为害怕失控就至今没敢灌下一瓶魔药。

很多时候，人要优先保全自己。

担心克劳狄发火会牵连到自己，男人赶忙放开年轻人退回队伍里，缩起脖子降低存在感。

月色沉沉，纱帘般落在克劳狄身上。克劳狄没有发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

这时候壮汉领队才发现，从他们第一眼见到克劳狄时就始终盘桓在克劳狄眼底挥之不去的深暗色泽，并不是夜幕的阴影。那是一种新鲜的，从人类体温冷却下去的血色。

“所以呢？”克劳狄反问。

“他会死……跟我有关系吗？”

“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自己选择了那条路，自己确认了方向。我劝说过。我告诉过你们那样做的风险。可他坚持要往那个方向走。所以是他自己选择了死亡。我有什么义务去干涉他自己选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