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灵铁可比不上西方玉铁,玉铁中虽富含浊气,不过经历过打磨,相较于岩灵铁可形成更加适应灵气流转的钢……”
女子絮絮的话音在男孩耳边不断响起,他不停加炭,脸蛋也被炭粉熏得灰黑,“可是,两者锻造成灵器的话,差别也没那么大……”
“你说什么?”
黎旭升抬头看向女子,“徒儿想问,西方玉铁锻成的钢和岩灵铁锻成的钢,打造出来的灵器差别只在毫末之间,师傅你为什么非要这般苦苦地熬上九九八十一日呢?”
女子打铁的右臂放缓了些,敲打声依旧规律地响起,她却陷入了沉默。
黎旭升黯然道:“是为了锻造出一把让妙意尊修满意的灵器么?”
“……没错。”
小娃娃不解:“可,师傅您这么厉害,为什么非得寻求尊修的认可呢?”
女子淡淡一笑,她看向蹲在地上加炭的男娃,缓缓道来:“你师傅我这一生本就是为了手里的这块铁片而生,而我手里的铁片,一生也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能令它发挥出最大效用的人,正因如此,一个我欣赏的人,才能最大化地使用我所锻造出的灵器,如今,我找到了这个人,但我未能锻造出她喜欢的武器,你说,我安能不遗憾?”
“可尊修那般高高在上,即便您做出了这把举世无双的武器,她会愿意试用吗?”
“我想……她会的!”女子笑道:“我会给她锻造一把称心如意的武器,那把武器要跟她一样,刚柔并济,锋利无双。”
但这画面很快随风消散而去,床帐纱幔轻飘,男孩坐在了榻边,榻上女子已是白发苍苍,面容枯槁。
“旭升,我这一生,匆匆五百年过去,铸成灵器无数,却终是未能铸成我最想要完成的那把剑。”
“师傅,您已经胜过千万人了。”
“只是还不够,还不够……”
男童双眸闪烁着悲伤的光亮。
老人问道:“旭升,待我寿元尽了,你打算去哪儿?”
“师傅不在,徒儿留在云华宗也没什么道理了,我大概会回到凡域,寻个降妖士门派当个小灵器师吧。”
“无论干的事情是大是小,旭升,你若热爱着铸器这一行当,便也会在心中有那么一把剑,师傅希望你在寿元竭尽之前,能够找到你的那把‘剑’,更能够完成你的那把‘剑’。”
我的剑……师傅,徒儿的那把剑是什么?
女子沙哑道:“若有来生,旭升,愿你我再续师徒缘分。”
一阵风雾飘过,将纱幔与床榻都吹散不见。
黎旭升心中压着一口气,他不断狂喊着:“师傅,那把剑,那把剑徒儿终于完成了!”
他蓦地从榻上坐起身,发觉自己满头黏腻冷汗。
“师傅!您终于醒了!”
黎旭升心中一垮,原是一场大梦,他缓缓抬起黯然的双目,看到了年轻徒弟满是愁容的脸庞,恍惚间,他竟觉得那张脸与自己的师傅何其相似。
“我糊涂了……”
他满头乱发,殷小风急忙用湿帕子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老者问道:“阿慧她们呢?”
“阿慧姑娘在外头熟悉刚锻好的灵器呢。”
黎旭升恍然道:“对,我的剑完成了,阿慧,她,她可还满意?”
“她自然是满意的。”殷小风淡淡一笑,“师傅,你放心吧,徒儿还从未见过有那般厉害的武器。”
“莫说是你,我也没见过,我心想,大约从前师傅想完成的那把剑,也应当是这个效果了。”老者眨了眨眼,“也不知若那位妙意尊修见了这把剑镋会有如何的评价?”
殷小风笑道:“便是妙意尊修见了,也应当极为满意了!”
“你这小子……哈哈……”黎旭升到底是笑了,“不过,我也委实心满意足了,活了一百五十年,我还是头回这般满足,老朽一生至此,也可以停息了。”
殷小风脸色一变,“师傅,您说什么?您不是还身强力健着么,什么叫停息?”
“你想什么呢?你师傅至少还能活上个几十年,我是说,我打算过过逍遥闲散的生活,我打算将灵器坊交给你了。”
殷小风更是一惊,“可,师傅,徒儿还什么都不会呢!”
黎旭升笑道:“你放心,至少近十年内,我都会住在离离村中,我会循序渐进将这灵器坊交到你手中的。”
殷小风仍有些犹豫:“可,我……?”
“小风,在这半年内,你与我共同完成了那剑镋,你仅仅跟随我学习了不到半年罢了,你的天赋远在我之上,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已故师傅的影子,灵器坊交与你,为师十分安心——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找到那个你想为其锻剑的人了吗?”
黎旭升双目含笑:“她就在苍阑山,她会一直需要你的。”
殷小风望着面前笑容和蔼的老者,又扭头望向窗外偌大天井之下,琳琅满目的灵器及背影笔直的青衣少女,他回过头,朝老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师傅,小风定会加倍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