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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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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桁背着手,在寝帐里来回踱步。

顾炎这一去,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理智告诉他,凭顾炎的身手,加上一队精锐轻骑,对付那些土匪绰绰有余。可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小乌把药箱收拾妥当,抬头便见苏桁眉头紧锁,在那儿转得跟个磨盘似的。

“云哥哥,”少年眨了眨眼,“屋里闷得慌,要不…咱们出去走走?”

苏桁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恰好有人经过,笑声飘进来。

“……就那把头发,听说花了三十两……”

苏桁闭了闭眼,姜姐那一闹动静不小,如今整个北疆大营,怕是连马倌都知道了,顾大将军冲冠一怒为蓝颜,为了替帐中小情儿追回买头发的钱,亲自带兵剿匪去了。

他这会儿再出去招摇过市,平白让人看笑话。

小乌歪着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咱们去医帐吧,那儿偏僻,只有些伤员,平日没人敢去,清净得很。”

苏桁一怔:“为什么没人敢?”

“我娘脾气怪。”小乌提起药箱,“会骂人,有时候还打。”

“……”

苏桁理了理衣领,把那条夹着竹炭的颈巾又紧了紧,“走吧,就去你娘那儿。醒来这些日子,还没正经谢过她。”

两人避开校场,从勤务营绕过去,经过衣坊时,有人远远招手。

“小乌,替我问问你娘,那治脚气的药还有没有?”

“知道啦。”

苏桁笑道:“你在营里人缘倒真不错。”

小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家都照顾我。”

医帐在大营后方,苏桁进去时,几个杂役正在煮纱布,热气裹着苦涩的药味涌出来,还有接连不断的呻吟。

有人操练时扭了脚,正抱着膝盖骂人;有人肩头的旧伤裂开,军医一边重新缠布,一边训他逞强。小乌同他们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掀开后门,外头一片郁郁葱葱。

北疆才收复没几年,朝廷极为看重,运粮队来得勤,营里物资充足,不像别的边军那样需要屯田自给。

可乌娘子是个怪人,她的方子里,常有些市面上买不到的草药。顾炎便在医帐后划了一块田给她,就地取材。

小乌沿田埂在前面带路,时不时提醒一句:“别碰那棵紫叶子,汁沾在手上会麻。”

“那几朵灰花也不要闻。”

苏桁绕过一株细杆:“这红果呢?”

“吃半颗止咳,吃一颗睡觉,吃两颗就不用醒了。”

苏桁嘴角抽了抽:“你娘这药田,比兵器库还凶险。”

“嘿嘿,所以没人敢来。”

田埂尽头支着个透风的凉棚,青白烟气从棚下飘出来。

“阿娘!”见到那个背影,小乌的脚步一下子轻快了。

棚下的人顿了顿,将长烟杆从唇边移开,缓缓转过身。

苏桁已经见过乌娘子,可即便有了准备,再一次看到她,那诡异又怪诞的画面,依然叫他心头一震。

那张脸分明还年轻,皮肤却被风沙磨得粗糙开裂。浓黑的炭笔涂满整个眼眶,像惨白面具上凿出的两个黑洞。额头和鼻尖点着胭脂,嘴唇却是枯木般的棕褐色。

她头上没戴辽坤惯用的头巾和面纱,耳上也空无一物。身上那件辽族长袍色彩鲜亮,可领口袖口却拼缝着好几块军医用的白布,针脚粗大潦草,仿佛给华服打上了丧服的补丁。

下身是一条艳红长裙,裙侧开得很高。她稍一挪腿,露出的不是什么旖旎春光,而是一条粗布长裤,一边膝盖扭着,没法同另一边并齐。

她就那样静静坐在那里,手握烟杆,没有表情。像一个狰狞的伤口,赤裸裸地摊在空气里,这世间的针线、规矩、礼教,没一样能将她缝合。

“娘,我们来帮你干活!”

小乌跑过去,把地上那根钉满铁钉的拐杖扶起,又蹲下去查看旁边几个药筐,“这筐根茎要晒多久?我来翻。”

“去去去。”乌娘子拿烟杆敲开他的手,“昨日才叫你踩折两株,还敢碰。”

“那我给你敲会儿背。”小乌绕到她身后,“娘,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

乌娘子嘴上嫌弃,身子却往后一靠,由着他按。她隔着烟雾看向苏桁:“公子不在帐中等将军,跑我这破棚子做什么?”

“来向您道谢。”苏桁郑重行了一礼,“我这条命,是您从鬼门关捡回来的。”

“将军带你回来时,还有气,我不过缝缝补补。”乌娘子呼了一口,“真要谢,等他回来,叫他少往我这里送几个窟窿。”

浓烈的烟味混着草药的苦涩直冲鼻腔,苏桁忍不住抬袖,轻轻扇了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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