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错就改,往后莫要再如此。”
一句话,将欺君灭门之罪轻飘飘揭过。
宋云辞再次怔住,错愕地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抬头望着面前的帝王。
她心里已经做好将所有罪责包揽下来的准备,无论是求饶还是什么,她都可以。
唯独没想到会如此轻易被放过。
“起来吧,随我去一个地方。”秦寅拖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二人重新穿戴整齐,于善在殿外躬身,想要跟着。
秦寅摆摆手:“都不用跟着。”
一路上,宽袖下是交握在一起的手,脚下是数百层望不到头的台阶。
宋云辞逐渐力竭,脚步越来越慢,秦寅始终牵着她,随着她放慢脚步。
终于站到摘星楼最高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将人吹起,衣玦翻飞,层层叠叠的飞檐安安静静地伏在脚下,天际亮起第一缕朝阳,将整座皇城与黑夜分割开。
琉璃瓦闪烁成碎金,屋脊无声庄严。
往远处看,一排排一列列房屋有序延展,那些平日里走过的街道变成矩形线条,护城河弯延地闪烁着银光,梳理着皇城边缘,宫阙之上的天空很低,随着日光升起,皇城焕发生机,像是会呼吸一般活起来。
秦寅站在宋云辞身后,将她圈在胸膛与围栏中间。
耳鬓厮磨,他的声音平静的不容拒绝。
“往后余生你我相互扶持,君臣相伴,长长久久,再也不要生出辞官归乡的念头,余下的一切都交给我。”
宋云辞忍着高处眩晕望向远处,背后的胸膛中一颗跳动的心沉稳有力,侧首跃进一双难以遮掩的黑眸。
安静对视片刻,直到从他眼底探出一丝紧张,完全不似他表现出的从容。
“若臣拒绝,是否算抗旨?”
秦寅无声笑了下:“往事一笔勾销,你我还像从前那般难道不好?”
“从前那般?陛下是指君臣情谊,同窗情谊,还是随时奉诏入宫同塌而眠?”
“你啊,我都装聋作哑了,你又何必较真?”
宋云辞轻声回应:“陛下言语情真意切,就是不知有几分真?”
话音随着呼啸的风消散,久久得不到回应。
秦寅眼底泛起一层薄雾,细看眼尾也跟着红了。
“如何才能叫你看清我的真心?”
“把我一个人丢弃,自己辞官归乡,甚至还要找个男人入赘,这难道就是真心?”
被他的漠然反问戳中,宋云辞闭了闭眼,沉默着。
秦寅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搭在围栏上的手攥紧,手背上青筋凸起,贴在她身后的胸膛起伏不定,压抑着无尽委屈和愤怒。
“你总是这样避着我,一个人就能做决定,无论是娶妻还是辞官,永远第一个抛下我…”
一滴温热落下,秦寅抬手抹了下眼睛。
宋云辞叹息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陛下,你看看我,微臣二十七,常年官服加身在外行走,除了一副好容貌外并无其他,只想安稳度日平静度过余生罢了。”
秦寅仔细打量着她,没错过她眼底的自嘲。
“大好年华都耽搁在朝堂上,一袭朝服为了什么?入国子监当伴读又是为了什么?”
并非想她回答,自说自话道:“我知道都是为了宋家。”
“既然都走到这里,断然没有往后退的道理,孤不许!”
“只要你在孤身边一日,保你宋家荣宠不衰。”
清瘦的身影笔直站在栏杆后,面朝逐渐喧嚣起来的皇城,浓密黑睫敛下眼底神色。
身侧握着栏杆的大手骨节分明,关节处泛着白,可见用了力道。
抬手抚上,指尖微凉。
“聿怀,我不愿入后宫,也不愿媚邀圣宠以颜色侍人,回一趟家乡,体会过平静安稳,心里越发不愿再陷入筹谋算计。”
“当初入宫当伴读,确实想利用你平步青云,为了保全宋家成为圣上手中利刃,我不悔。”
她转过身,面对秦寅态度异常坚持:“聿怀,不要逼我,这就是我如今所能给你的,其余的不行。”
“你知道我的性子,该说的我已全部说给你听,你再继续逼我,就只能宁为玉碎…”
话没说完,被秦寅干涩的嗓音打断:“我不会…”
安静无人打扰的高处,猎猎风声连同剩余不曾出口的言语吞进喉咙里。
秦寅眼底被绝望笼罩,唇边苦涩。
“你怨怪我逼迫你,可我除了如此还能怎么做,你从未回应过半分,就连相位都打动不了你,我的真心掺杂着算计,你看不上…”
年轻健壮的帝王晃了一下,仿佛全身都失去力气,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握住宋云辞的手带着颤抖:“泊玉,我是否做错了?”
宋云辞垂眸,避开秦寅带着恐慌又期许的目光,任凭他握着手,一言不发。
秦寅惨淡一笑,松开手,缓缓后退,抬手遮住眼睛,热泪从缝隙滚落。
陷入绝望情绪喃喃自语:“是我做错了,将一切都搞砸了,你恨了我,怨了我,我用尽手段,你还是不会留在我身边。”
“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东西是独属于我的,太子之位父王可以罢黜,身边人尽是眼线,无人可交付真心,就连母后的宠爱也昙花一现,不敢奢望,唯独你是我想要的…只有你…”
秦寅放下手,眼底滚动着疯狂和决绝:“我不逼你。”
面对他语无伦次的呓语,宋云辞叹息一声,抬手遮住秦寅的眼睛:“聿怀,你听我说。”
“你的心意我知晓了,我的处境你也清楚。”
“我不入宫,也不愿凭着你的恩宠为相,我只选适合自己的路,从此往后,你得尊重我的意愿,你听懂了吗?”
片刻沉默之后,秦寅一把将宋云辞揽入怀中。
“懂了。”
任免诏书在八月颁布,各部尚书均有嘉赏,内阁首辅继任,顾明筝担任参知政事,令提拔了几位青年才俊升任翰林学士,唯独议论中心的宋学士官职丝毫未动。
下值后相熟的几位同僚私下问起,摇头感慨。
宋云辞只笑道:“病体难愈,时常误卯,担不起圣上重任,如今这样就很好。”
他们都以为能鱼跃龙门的存在突然间安逸闲适起来,一时间摸不清头脑。
“宋学士要保重身体,多多修养,尽快好起来才是。”心里暗慨,宋学士背后有人,惹不起,比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