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这场暴雪,下了整整一夜。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整座任府,庭院枯枝覆满白雪,四下死寂寒凉,连巡院的下人都早早躲回屋子,没人愿意在风雪里多待片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一道玄色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立在沈家后院的高墙之外。
正是深夜暗访查案的谢珩。
这些日子他扎根江南,步步深挖十年前的官银旧案,沈家是关键突破口,他夜夜暗中潜入探查,盯着任府的一举一动,从未松懈。
今夜风雪极大,正好掩去踪迹,他本是来观察任浩然的动静,排查旧案残留的线索。
可刚靠近西跨院,一阵细碎压抑的哭声,顺着风雪轻飘飘传了出来。
是孩童软糯的呜咽,还有少女隐忍至极、不敢出声的低泣。
微弱、破碎,又满是绝望。
谢珩脚步骤然顿住。
这院子,正是那日他偶遇的姐弟二人的居所——任雪晴和她弟弟的厢房。
他本是冷眼观局之人,查案数月,见惯了官场阴谋、人心险恶,早已心绪淡然,不为外物所动。
可今夜,漫天风雪凄冷,屋内的哭声悲戚无助,狠狠撞进了他的心底。
他身形一闪,借着夜色风雪的遮掩,轻步落在院外的廊柱阴影里。
屋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他听清了所有原委。
听清了柳玉茹进门后日日栽赃陷害、无事生非;
听清了雪晴步步忍让、受尽磋磨、有苦难言;
听清了继母颠倒黑白、挑拨离间,哄骗任浩然执意要将花季少女随便婚配、扫地出门;
更听清了姐弟俩想逃无处去、想留无出路的极致无助。
原来那日夜市里温柔安静、礼貌疏离的少女,看似是锦衣玉食的官家嫡女,背地里竟过得这般煎熬。
亲亡、父疏、后母蛇蝎、孤苦无依。
小小年纪,日日困在后宅泥潭里,受尽算计委屈,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弟弟的害怕无助,雪晴的隐忍绝望,在这风雪深夜里,格外戳人。
谢珩立于风雪之中,漫天落雪沾了他的衣袍,眼底素来清冷无波的湖水,第一次掀起了波澜。
他见过世间万般苦,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声熬人的委屈。
这姑娘明明干净通透、温顺知礼,从未害人、从未争利,一味退让包容,却偏偏被最亲近的家人磋磨至绝境。
而那个藏在沈家、披着贤淑外皮的柳玉茹,根本不是寻常的后母苛女。
结合他查到的旧案线索,谢珩瞬间串联所有疑点——
柳玉茹空降任家续弦,时机太过巧合,目的绝非相夫持家,分明是当年涉案余党安插在任浩然身边的棋子!
她刻意搅乱任家内宅,打压仞雪晴、消耗任浩然心力、让任家永无宁日,就是为了牵制沈浩然,让他无暇追查陈年旧案!
对内苛待孤女幼童,对外蒙蔽夫君、暗藏祸心。
歹毒,又卑劣!
一瞬间,谢珩心底生出几分罕见的戾气。
他查案只为朝堂公理、陈年冤屈,本不想插手内宅儿女琐事。
可柳玉茹仗着无人撑腰,肆意欺凌弱小、泯灭良知,实在太过过分。
雪晴温顺无辜,不该被这般糟践。
既然无人为她撑腰,无人替她出气。
那便,由他来。
谢珩垂眸,指尖落了一层薄雪,眼底寒意沉沉。
今夜这场风雪,冻得了山河,冻不了人心善恶。
柳玉茹倚着任浩然的偏爱,肆意妄为,那他便亲手撕碎她所有的伪装,断她所有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