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凯瑟琳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她注意到他的眼睑确实有些红,大概是因为刚醒过来,又应付了那么多人的探望。她站起来,把皮包拿在手里,俯身亲了亲他没有被纱布覆盖的那一小片额头。
“好孩子,你好好休息。”她说,“我去找约瑟夫。”去找那个在她儿子被推进急诊室时还在百事大楼里谈赔偿的男人,她不会在Michael面前说约瑟夫的不好,但她会尽全力来替她的儿子要一个交代。
Michael点了点头,门在她身后合上。他在心里数到六十,确认母亲已经走远了,然后坐起来,按了呼叫铃。
Bill 推门进来时,Michael已经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双脚踩在地板上。
“Michael,你应该躺着!”
“带我去四楼。”
Bill的眉毛惊讶的挑起来,仿佛Michael刚才说的不是英语:“什么?”
“那个救我的女孩——Zora Wang,她在四楼。我要去看她。”
Bill沉默了片刻。他看着Michael头上的纱布,看着他踩在地板上那双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的脚。他很想说“现在不行”“等晚上”“等你好一点”——但他也看到了Michael的表情——那种一刻也等不了的表情。
“好吧,现在走廊里人不多,”Bill最终妥协了,“但你得还是伪装一下,我们走楼梯。”
03
Bill从翻出一件深灰色连帽衫递给Michael。Michael接过来就往头上套,动作很急,帽子边缘擦过纱布的边角,他嘶了一声,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嘿!慢点!小子!”Bill伸手按住了他正在拉扯帽衫下摆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他把连帽衫从Michael手里接过来,先把领口撑开,然后小心地绕过Michael头顶的纱布,最后再把衣服往下拉,动作比Michael自己慢了十倍。
“你的头顶刚缝完针,别急着往上蹭。等会儿注意帽子也别拉太低,松一点挂在后脑勺就行——口罩一戴,没人认得出你。但千万要注意伤口,要是帽子蹭到了,回去护士又得给你换一遍药。”他让Michael转过身,帮他轻轻摘掉沾在纱布上的一小团连帽衫的绒毛,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伪装的效果,“行了,走吧。”
Michael点点头,他把帽子拉低到眉毛上方,又接过口罩戴上。他的手指在系口罩带子时微微发抖。
Michael跟在Bill身后,穿过侧门,走进楼梯间。水泥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声,每下一层,他急迫的心情就往喉咙口逼近一寸。
Michael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急。护士已经说她了没有生命危险,他也知道她没事儿了,他也相信虽然是普通病房里但医院的医护人员会把她照料的很好。但他还是着急:从他醒过来掌心空了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从护士说出“手掌二度烧伤”的那一刻就加速了;从母亲合上房门的那一刻就再也压不住了。它不给他时间思考,不给他理由,不给他任何可以慢慢来的余地。它只是推着他往前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向四楼。
四楼的走廊比顶楼窄很多,灯光更暗,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Bill停在一扇门前,回头看了Michael一眼,然后退到一旁。
Michael走上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她——
Zora 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百叶窗没有完全拉上,太阳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床尾,把白色床单染成了浅金色。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从指尖一直包到手腕,放在被子外面。那只手在走廊里朝他摊开过,Michael记得自己曾用指尖点过那片掌心,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面上。现在那片掌心裹在纱布里,看不见皮肤,看不见纹路,只看的见白色——从指尖到手腕的白,被纱布缠得密不透风的白。
Michael试图透过纱布想象她掌心的样子,但他想象不出来。他只记得她伸出手时的样子。那个画面和此刻重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放进了同一个格子里,一张完好无损,一张满是伤痕,他分不清哪一张更让他难过。
他的目光往下移。她的左脚踝打着石膏,被一个简易支架微微吊起,脚踝处肿胀的弧度透过石膏的边缘隐约可见。Michael记得她在通道里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的样子,随意的,轻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鸟。现在那只脚被固定在支架上,被框定在石膏里,连动都不能动。
他回忆起她冲上舞台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撞上他的胸口,两个人一起向后倒,她垫在他身下,现在Michael看到这样做留下的后果了。他的目光移到她的脖子上:那块药膏从耳根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边缘露出一点新生皮肤的红色。那道烙印的形状是细长的,微微弯曲,像一条还没完全冷却的弧线。他想起烟火炸开时飞溅的火星,那些橙红色的小光点在舞台上四散开来,偏偏就有一颗落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大概率当时没有时间低头看自己,因为她在用手按着他的头,检查他还有没有残余的火星。那颗火星在她脖子上烧了多久她才感觉到?她感觉到了吗?还是她一直没感觉到?直到火灭了,直到他安全了,直到她被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才有护士告诉她,你脖子侧面有一道烧伤?
Michael的视线往上移,停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闭着,可眉头紧锁,一道浅浅的竖纹在她眉心之间,像是她在睡梦里也在忍受某种持续的、沉闷的疼痛。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像平时那样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点向上的弧度。她现在没有笑——她肯定没有做一个好梦。
Zora睡着了,而她的睡容让Michael胸口发紧。她不该躺在这里。她应该站在舞台前,站在镜头前,站在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只是来当群演的:她不是来救人的!她不是来冲进火里的!她不是来用手掌替他挡镁弹的!她做了所有这些事,然后躺在了一家烧伤医院的普通病房里,眉头微皱,嘴唇紧抿,手掌缠着纱布,脚踝吊在支架上,脖子侧面的药膏在黄昏的光里泛着苍白的光。
Michael站在玻璃后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口罩边缘,滴在那件深灰色连帽衫的前襟上。他没有去擦,他的手还贴在玻璃上,整个身体似乎在试图穿过玻璃走向她。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在别人疼痛的时候不为所动,从小就是这样。Michael看不得任何人受苦,看不得任何人受伤,哪怕是一个陌生人。而现在这个为他受伤的人不是陌生人,她是——
她是,她是什么呢?
他们现在甚至还没成为朋友。或许这个事情没发生时女孩还愿意做他的朋友,但现在他不确定了。现在的Michael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怎么看待这一切——他和这场灾难是同一件事。他是她在这一天里遭遇的最大的灾难。她会不会想:“如果不是Michael Jackson,我不会躺在这里?”她会不会把他的存在与疼痛画上等号,然后不再愿意和他闲聊?
Michael害怕她在睁开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会出现一抹他从未见过的疏远,会说“谢谢你来看我,但我现在需要休息”,会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探视者而非那个在走廊里聊了不到十分钟、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她会不会把他留在那条孤零零的走廊,然后独自回到她原本的生活里去。只剩他一个人,被无尽的自责与痛苦吞没。
04
Michael站在病房前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紫,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一直贴在玻璃上,玻璃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他看着女孩,在心里把护士的话一句一句地翻出来,又一句一句地吞回去:
手掌二度烧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完好无损,干净的都没有烟熏过的痕迹。
脚踝骨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稳稳地站在四楼的地板上。
颈部灼伤: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子侧面——皮肤是完整的,没有药膏,没有烙印,光滑无比。
这些都是她的,都在她身上。
Michael意识今晚他肯定又睡不着了。这个画面一旦刻进他的记忆里,就再也不会消失了。它会和走廊里的空调声、橙汁杯沿上的水痕、通道里应急灯的昏黄光晕一起,成为他每次闭上眼睛就会自动播放的画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口罩已经被泪水浸透了一小片,贴在鼻梁上有点凉。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转身看向Bill。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几乎不像自己的。
Bill看了他一眼——只看了不到一秒,然后走在前面带路。他们沿着楼梯间往上爬,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前一后地响着。Michael的步伐比来的时候慢,步伐一步比一步重,重到他每往上走一步都觉得胸口在往下坠。
回到病房,Bill帮他脱下连帽衫,Michael坐回床上,靠着床头,盯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出神。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洛杉矶只有夜晚时才会出现的灯光,橘黄色的,不像黄昏那么温暖,更冷也更遥远。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了。他的情绪从四楼带回来的那种汹涌正在慢慢退潮:但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不是平静,是一层被冲刷过的、被大海推到岸边来不及拾起的东西。
门被敲了两下,史蒂夫霍夫林②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记录。
“Jackson先生,感觉怎么样?头皮还疼吗?”
“还好。”Michael说。然后他顿了顿,在医生准备检查他伤口的时候,忽然开口,“霍夫林医生,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女孩——Zora Wang。她现在在四楼普通病房。”
霍夫林医生从记录板上抬起眼睛,目光在镜片后面停了一下。他行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家属,很少有什么话能让他觉得意外。但这位年轻人在说“她在四楼普通病房”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个他无法容忍的事实。
“她的伤比我重得多,”Michael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手掌二度烧伤,脚踝骨裂,颈部灼伤,缝了十几针。她需要一个更好的病房,能不能把她安排到我隔壁?这层有空的VIP病房——我看到走廊尽头那间门是开着的,所有费用由我来承担。”
霍夫林医生沉默了片刻。他见过病人给家人提出类似的要求:配偶,父母,子女。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一个与他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的人。他想了想开口说道:
“她不仅有烧伤,还合并了脚踝骨裂①,目前做了临时固定,频繁搬动对骨头的愈合不利。我的建议是:先让她在现有病房稳定一段时间,等情况平稳了再考虑是否需要调整。如果到时候你还有这个需要,我们可以再安排。”
Michael点了点头。他没有再争辩,医生说得有道理,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急迫去反驳一个医学判断。但他点头的时候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等她稳定了,第一时间挪过来。他没有征求女孩的同意,是一个他已经单方面做下的决定。
霍夫林医生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Bill靠在门边,用一种介于保镖与观察者之间的姿态看着Michael。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说什么,但他还是开口了——
“那个女孩——她会没事的。医生已经说了。”
Michael没有说话。他把被单拉上来,盖到胸口。他的思绪还在四楼那个靠窗的病床上,在那个缠着纱布、打着石膏、贴着药膏的身影上。他把那份沉重的心情从四楼带回来,放在胸口最安静的位置,让它和心跳一起,一下一下地,沉甸甸地跳动着。
Michael闭上眼睛,黑暗深处浮现出女孩的脸:这使他胸口发紧,像有人在他肋骨之间拴了一根绳子,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