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传扬出去,被朝中有心逢迎之人揣摩一番圣意,于是没过多久,陈知微就悄悄从朝堂出现在宫中,后来便成了如今世人皆知的陈贵妃。
而江忱歌见到的那些所谓清流,貌似便是当年陈氏兄妹的同榜进士。昔者有人独得圣眷,有人凭妹妹平步青云,而他们这么多年浮浮沉沉,泯于百官之中,又放不下自身傲骨,自然只好长吁短叹。
江忱歌看不上他们,也不讨厌他们口中鼓惑圣心的贵妃。
相反,记得去年开春她尚在京城时,曾应邀前往一个大人的私宴,当时几盏酒下肚,她依旧清醒,可那群文官却已开始醉醺醺了。
她便是这般,在其半醉之时听了这段传闻。那群清流醉了也不敢完全放肆,然而谈及此流露出的,却像是一股极隐秘的恼恨与……忮忌。
江忱歌本未有品出这一层含义,只是心下却觉得惘然,总觉得陈知微的名字似乎不应如此般出现于世人口中。可——这自然是不能说的。
当时的她,回想起初见贵妃娘娘的第一眼,首先便是惊叹于其华贵雍容,接着便莫名觉得亲切。但这亲切之感,她却一时找不出由来。
她于席间听那些清流回忆琼林宴饮,又说当年陈知微的风光,最后语气复杂地叹一声龙恩浩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笼罩着她,江忱歌本只觉得或是武将与文臣谈不拢罢了,直到那些清流醉得更糊涂,竟然提及了玉婉的婚事。
那时正值新科放榜,重贞帝本欲挑选一赵姓寒门进士为驸马,被玉婉一搅和才作了罢。
“那姓赵的小子终于放下心了,要是被二公主殿下看上了……那便有享不尽的富贵,可他那身最宝贵的读书人的傲骨可留不得了,哈哈哈!”
听及此,江忱歌终于恍如初醒,彻底明白过来——
于是她冷眼扫视一圈,见满屋金腰玉带,勒不住所谓清流鼓张的腹胪,笑语哄堂,却吵得人耳痛心烦。
江忱歌随手拾起一颗桌前果壳,指尖一弹——只听一声脆响,那名笑得大声的文官手中酒盏瞬间碎裂,酒液泼洒上对方身上丝绸,室内突然陷入一片短暂寂静。
“林大人您这话说的,公主殿下贵为圣上之女,乃金枝玉叶,您提起贵妃娘娘侍奉陛下便是圣恩浩荡,怎么说到赵进士尚公主就是放弃文人风骨了?”
她听冷笑着抛下这些言语,便起身离席,半分目光也没再留下。
自那日起,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朝中愈发孤立。那些清流知晓自身失言,虽不会直接挤兑她,却连带着许多持中态度的文官也少了与她的来往。
不过江忱歌倒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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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宴上,贺玉京得了帝王赞赏,气定神闲地落座。然其打了头,其余皇子怎会有不紧随其后的道理?
目光首先给予的,便是如今皇子中除贺玉京外最为年长的二公主。
贺玉婉自然明白此时必要轮到自己,于是也款款起身,双手奉酒:
“儿臣恭祝父皇寿与天齐,福泽天下,泽被苍生!”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重贞帝摸着胡子,赞许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玉婉有这份心就行,以后少让朕操心便是。”
贺玉婉低头,乖巧应下:“玉婉最近在府中也是一直反省,总想着不知如何给父皇赔罪。”
“你知错便好。”
见她服了软,重贞帝的语气也不再如先前冷硬。这时,贺玉京暗中抬起眸子,观察了一眼帝王脸色。
可重贞帝落了话音,迟迟没有下文,似乎是想就此放过。贺玉京眉眼微低,沉吟了片刻。
于是只听他的声音自其后传来:
“父皇,皇妹她只是小孩心性,并非有意。况且姻缘一事向来讲究天意,说不定就水到渠成了。”
闻言,果然重贞帝眉头微蹙:“身为一国公主,怎能如此任性?如今玉婉你也早已到了适婚年龄,怎可一拖再拖?”
说完,重贞帝缓缓抬远目光,似乎正在席回寻觅——江忱歌紧锁眉头,暗自收紧拳头,意识到她今夜最担心的戏码即将开始了。
而这,明显是贺玉京在推波助澜!
然而正在她全身紧绷之际,重贞帝的目光尚未锁定目标,就听见贺玉婉的声音平静传来——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请。”
重贞帝的寻觅被其打断,他皱起眉道:“何事?”
下一秒,贺玉婉突然离开自己席位,几步来到殿中央,当着殿前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的面缓缓下脆,叩首道:
“肯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往道清观祈福一年!”
“什么?”
重贞帝微愣,而江忱歌也傻了眼——道清观?祈福一年?!
众人皆知道清观远在庸州北端,全年近七月飞雪,实乃苦寒之地。
阶前,贺玉京的眸中晦暗不明,温和的面容被一层阴翳悄然蒙上,他警惕地打量着跪在阶下的贺玉婉,对方一动不动,只有耳旁步摇轻晃。
“玉婉,你为何突然想前往道清观?”重贞帝目露疑惑,身子也前倾了些许。
“回父皇,儿臣产生这个打算已有多时了。”贺玉婉跪得端正肃穆,声线清亮,“近年来,父皇励精图治,天下百姓称颂不断,然而依旧有地方天不作美,比如严州饥馑,洛州水患,再加之如今兵戈初歇,‘吊奠不至,精魂无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儿臣意欲为父皇祈福,为百姓祈愿,为我云启告奠英灵。”
江忱歌屏住了呼吸,眼眶微红,极力克制着当下波涛汹涌的心绪。
明显,对方此言一出,百官震憾,于一阵静默后,开始有臣子交头接耳,小声称赞公主心怀大义。
重贞帝同样怔愣了许久,逐渐,一抹真心流露出的欣赏自帝王长年冰封的眼底流露,化为微不可察的动容。
最终,他缓缓起身,竟一步一步亲自走下了帝王高坐的白玉阶,来到贺玉婉身前,扶起了她。
“阿婉,父皇答应你。”
而江忱歌微微失神,她从来不曾想过,最怕冷和寂寞的玉婉将独身前往那个寒风折胶堕指的庸州以北,前往那个只有青灯古佛相伴的道清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