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是一地散落的干草,在雪地间随风上下浮动拍打。这座帐篷后原来是一处堆放饲草的小棚子,一束干草被风吹落打在地上,才产生了声响 。
“……”
三人相顾无言,只立着不动对望着,近似三尊塑像。良久,三人面部忽而一耸,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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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怀渊难得落了雨 。
起初是风起,灌入戍将的征衣,而后雨至,宛若碎玉嘈杂。裴厌独坐帐中听雨,雨打篷声,却显得帐中静得可怕。
烛火如豆,忽明忽灭,他面前的图纸上闪动着火光流转的波纹,内容甚是模糊,他却仿佛盯得出神。
帐外不时传来风声呼啸,他听见巡营士兵的脚步渐远,便默默卷起图纸,转而从格中取出一封书信,挑亮了些许火光 。
在他展开的信纸上是劲瘦却藏了锋芒的字迹,篇幅不长且言语精简,文末衔着一枚红印 ——那是京中势族或有所一睹的,那位当朝丞相大人的私印。
裴厌面无表情地通览全文,轻轻合上信笺,对着眼前烛火出神。修长的指尖有节奏地叩着案面,缓慢而规律 。
他向来习惯控制情绪,可这一微小动作却他内心烦躁时惯做的。
注意到了自己这一细节,裴厌眉间微微一抬,第一反应竟是有些讶异: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感到烦躁 。
其实,信上所写找不出一条可令他不快的内容 。除去伯父的问候,朝堂的新闻,裴文钟花了最多笔墨所述的,便是天子对他的满意。
据伯父所言,军报传回京师,天子龙颜大悦,嘉奖于他,私下给了裴家诸多赏赐 。裴文钟戏称,那些赏赐存于库中,只属他一人,裴家任何人都不能动用分毫。
赫连哲的出现的确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帝王同样面露异色——云启此前并未获得任何与这位九皇子有关的消息。
身居高位者自然都能觉察出这背后的不简单,然而戎猲方尚未传出其他风声,因此眼下朝中又出现了两派之争。
主战派认为这是极佳时机,应更进一步,最好能重创这位九皇子,长云启国威 ;而主和派则是力劝趁此机会促成和谈,并相信云启一定能在此次和谈中占据上风。
裴家暂时并未表态,因着他的缘故,此时无论站在哪一方都易遭人口舌。可裴厌明白,伯父心中是主张议和的。
然而他的烦躁并非来自这两派之争,这点他早已有所预料,甚至已司空见惯。他于脑海中细细梳理过信中的一字一句,却蓦然在想起一处时心下又是一顿 。
竟是伯父的那句“圣人大悦,厚赏于汝,江氏亦无能出其右也 。”
那么又是为什么?是因为如此裴家愈为得意,他却隐约担忧盛极必衰?是因为他知自己最终也成为帝王手下的一颗称心棋子,更需小心翼翼?
还是因为……他在为江忱歌不平?
朝堂之上,天子嘉奖的是一个初临军中的军师,而非率众杀敌的主将…… 有哪个将领心中不生些许不满?何况,重贞帝是嘉奖他裴厌,还是借此来敲打江氏?
裴厌及时停下了内心进一步的追问。明明在那日入宫面圣,他接下那道御令之时,便明白自己就是天子安排在南安军中的一只眼。可一般人能成为帝王选中的眼睛,便已是莫大殊荣,皇恩浩荡了,而他有何立场可不满 ?
然而有些事并非理智可说得清……裴厌深吸了口气,有意使自己的思绪转向了另一件事,于是收了书信,抬眸望向帐门方向,眼中一片沉郁。
周边除了雨声,已是无甚声响,裴厌静静坐了片刻,默默起身,熄了案上烛台,帐内瞬间浸没于一片夜色之中 。
他于墨色中走进内室,解衣歇下 。今夜晚膳时他头疾复发,后虽平复了些许,却依旧是时有时无地纠缠,惹得人难以入眠。
可是今夜,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睡安稳的 。
裴厌阖着眼,听帐外雨声淅沥,时间在缓缓流逝 ,他竟真渐渐有了睡意。
正在他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却忽闻一阵极细的声响——似乎是一片风刮进了营帐,撩开一丝帐帘,帐外雨声更为清晰。
裴厌并不动作,依旧安静地躺在榻上,只是呼吸忽然变得更缓了些。
然而就在一瞬之间,他却于黑暗中蹙起眉头,即刻睁开眼来,却见内室那扇离床极近的屏风前伫立着一团黑影——!
不好。
裴厌瞳孔微颤,立即直起身子——那团黑影见他惊醒,瞬间以极快的速度向床前压来 !他觉察到一阵冰冷寒气向他身前逼近——然而内室中一片昏暗,他看不清来者相貌,只能见一柄匕首的影子袭向他的心口!
“!!!”
裴厌迅速斜身,避开刀头 ——刀刃从他身侧擦过,划破他右臂的寝衣。他闷哼一声,上臂传来一阵刺痛,裴厌意识到被刺破了皮肉,不过好在躲过了致命一刀!
黑影见一击未得逞,高举起手中匕首,就要再次刺下——裴厌捂住右臂,立即向后躲闪,眼睛却仍牢牢地盯着面前人影,眸中不见惧色。
“刷——!”
然而,就在此时,似又有一阵寒风袭入帐内,尚使人不及反应,便见一道如燕般轻盈的身影闪至内室,“铮——”的一声,于四下暗色中,依旧精准打落了黑影手中的匕首!
“——唔!”
眼前黑影传来一声沉闷呻吟,猛然转身就要逃跑,然而却被人于膝盖处狠狠一踢,于是立即栽倒跪在了地上 ——
裴厌眉眼一跳,第一时间抬首望向了那个立于自己床前的身影,室内幽暗,他眼中却溢着如月清光。
但正在他要开口之时,耳边只听一道清脆而带了几分冷意的女子声音传来:
“今夜这件大事,军师猜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