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朝堂众人皆变了神色,屏息凝神。
苏倾祈心内了然,身侧的薛明理倒是动了动,像是有些担心,苏倾祈便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
和兼说完,缓缓站起身,原本还佝偻着的脊背挺直,李元上前一步,扶着和兼的手臂,让他借力跪了下去。
和兼已然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这几下后他便有些气喘吁吁,道:“陛下,老臣要参陛下枉为人君。”
梁治光面色不虞,却没说话,眼神看不出情绪。
“关于衢州漕粮之事,朝臣中上折子的不少,不止李幕一人。”和兼字字恳切,“可陛下从未真正过问过,司礼监掌披红之权,李元不敢披红,便次次截下那些折子,亲自交给陛下处理。”
“可陛下却私自将那些折子昧下,看着那些百姓在衢州挣扎求生。此非君子所为!”
和兼说着,又深深低下头去,苍老的声音颤动:“自古以来,臣议君便是极僭越,可陛下枉为人君,便不能怪臣下不守君臣之道。”
朝堂静默,苏倾祈抬起头,看见了梁治光的神情,他看上去并不在乎阁老话语中的责备,倒像是在看戏。
却是宁王,悄悄握紧了手。
梁治光双眼看了一圈,道:“你们……都是这样想的?认为朕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吗?”
无人应答,众官员面面相觑,没有反对。
“呵……”梁治光站起身,拍起手掌,“很好,你们很好,既然如此,依阁老所言,这世上谁能担得起这皇位?”
和兼听罢,静默几瞬,抬起头,字字铿锵:“能担得起这位置的,只先帝一人。”
梁治光看向梁齐,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撞上梁齐墨黑的眼,他们二人并不相像,可梁齐和梁墨一母同胞,面庞有七分像。
“若非先帝英年早逝,景国百姓绝不必受此等折磨。”和兼继续说着,“先帝仁厚,看不得百姓受苦,若他还活着……”
和兼言尽于此,他的声音发颤,再也说不下去。
满朝文武听着这话,亦有些动容,纷纷看向宁王。
梁齐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梁治光眯起眼睛,道:“可先帝选了我,在他心里,朕才是能够继承大统的人。”
梁齐抬起头,忽然笑了,道:“那是自然,先帝看人从来不曾看走眼,既然他选了你,那么你必然是他心中认定的贤明君主。”
“呵……”梁治光坐回龙椅上,有些兴致缺缺地看向和兼,“阁老,十五年前你我便曾争论过此事,不曾想十五年后,你我居然还在争执不休。可叹啊。”
“不。”和兼却是斩钉截铁地否认了,“先帝他一辈子做过的错事仅此一件,可陛下却不能感恩先帝,反倒自掘坟墓,将景国推向深渊!”
他这番言辞赤裸,丝毫没有掩饰,梁治光猛地拍在龙椅上。
“和兼!”梁治光沉下脸,“你僭越了!”
这时,群臣终于齐刷刷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觉得朕不够当景国的君主?”梁治光终于有了些气急败坏的样子,“来人,带上来!”
话罢,立在殿外的太监带了一人进殿,正是顶着奚牧皮囊的梁墨。
梁墨一进殿,梁齐便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梁墨看见梁齐满头的白发时也忍不住一顿。
“奴婢参见陛下。”梁墨规规矩矩跪在殿内。
梁治光眼神里兴味盎然,看向梁齐,道:“奚牧,你说说看,这四个月你去了哪儿?”
梁墨叩首道:“奴婢按照陛下的旨意去了衢州,待薛大人回京后,留在衢州探查民情。此一遭衢州遭患,灾民众多,奴婢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将内库拨出来的银子尽数散给了灾民。”
梁齐脸上出现一点嫌恶之色,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奚牧,不知在想什么。
梁治光又看向和兼,问:“阁老,你可还满意?”
和兼无可奈何地看了眼跪在身旁的太监,缓缓叩首道:“陛下仁心,天地可鉴。”
众臣也拜道:“陛下仁心,天地可鉴。”
所有人都明白,坐在上面的人想要蒙混过关,多说也无益。
梁治光摆摆手:“都起来吧,这出戏唱到现在,朕也乏了,便到这儿吧。”
众人恭送皇上,梁治光站起身,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着梁齐,道:“宁王,这位可是故人啊,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话罢,转身离去,梁齐看着还跪着的梁墨,没有说话。
下朝后,众官员纷纷往外走去,苏倾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的梁墨,以及站在梁墨身边,明显有话要和梁墨说的梁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