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狱内不见天光,苏倾祈提着酒壶和酒杯,待衙役退开后,自顾自坐在伊宁身前。
伊宁靠在墙边,看见来人后终于笑了起来。
“苏倾祈,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
苏倾祈沉默着斟好酒,将酒杯轻轻放在伊宁面前,道:“有些事绊住了。”
伊宁看着杯中清液,坐直了身子:“你见到宋民了吧?”
“是。”苏倾祈电梯我,避开伊宁的视线。
“我曾经放他离开了盐海,可他最后还是找了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伊宁轻声问。
苏倾祈当然知道原因,她轻轻点了点头。
伊宁弯起眼睛笑了,眼角却有了点点泪光:“他说他一直在等你带他离开,那个疯子,为什么坚信你会带他离开呢?”
苏倾祈也不明白为什么,按理来说,苏乞对宋民而言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怎么还会被寄托希望呢?
伊宁看着苏倾祈,难以自抑地流下了眼泪,她咬着嘴唇,又哭又笑。
“伊家那些男人,死了吗?”
苏倾祈点头:“快了,陛下已经下令满门抄斩,你的仇,终于报了。”
“是啊……”伊宁不断擦着眼泪,可似乎永远都擦不完,“娘,我为你报仇了……可是我好疼,好疼啊……”
苏倾祈静静看着她,不知该作何想,伊宁为了报仇,搭上了自己的一切,可苏倾祈自己何尝不是下一个伊宁呢?
“我放出消息,疏散了离江下游的百姓。”伊宁看向苏倾祈。
苏倾祈没有说话,伊宁眼中恨意未解:“苏倾祈,就算疏散了那些百姓,他们流离失所的结局也已然注定好了不是吗?”
“他们难道就不无辜吗?”
苏倾祈不管伊宁的话,垂下头道:“不只是我们,朝堂上还有许多人,也希望这些堤坝能塌。没有人需要那么些个固若金汤的堤坝。”
伊宁缓缓叹了一口气:“我报了仇,却并不感到痛快。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是个罪人了,我就算死也没法弥补我自己的罪过!”
“可是苏倾祈,你还活着,你可以弥补,不要再一错再错!”
苏倾祈直视着伊宁,轻声道:“我有什么错?”
伊宁泣不成声:“不要再把那些无辜的人扯进来了……”
“无辜?”苏倾祈笑了,“伊宁,你为何会觉得他们无辜?我曾经深陷泥潭,与恶狗抢食时,难道就有人可怜我吗!”
“他们看着我,只恨不得再踢我一脚,何曾有人可怜过我?”
“你凭什么说他们可怜!”
苏倾祈急喘着气,伊宁再也顾不得其他,冲上来握住苏倾祈的手,哀戚道:“苏倾祈,难道要牵连那么多人的性命,要将所有百姓都拉进来才能报得了你的仇吗?可这样的仇,就算报了,你也成了罪人,生生世世都无法洗清罪孽,永生永世都将受苦!”
“苏倾祈,不要这样做,放过自己吧——”
“——凭什么!”
苏倾祈猛地甩开伊宁的手,任由她瘫倒在地上啜泣,站起身厉声道:“凭什么我就要去体谅这一切,这对我不公平!凭什么!”
“我不在乎……”苏倾祈握紧了双拳,“我根本不在乎,死的人多还是少我都不在乎,我恨不能将所有人凌迟杀死,凭什么!”
话罢,苏倾祈拖着瘸腿逃出了囚狱。
身后伊宁的喊声却跟着她出了昏暗的囚狱,在大雨中盘旋不断。
“苏倾祈,不要再执迷不悟,否则你会堕入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
苏倾祈冷汗直流,漫天大雨浇不灭她的恨意——凭什么!
凭什么她永远只能去迁就别人,永远要为别人让步,那些人的命是命,她的命便不是命了?
她的爹娘兄长惨死,他们的命便不是命?
“倾倾!”
薛明理踏雨而来,面上满是焦急,为苏倾祈撑好伞,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红了眼眶。
“我……没错……”
苏倾祈抬眼,通红的双眼看向薛明理,她不是在求一个答案,她已经有了答案。
薛明理张开手臂,任由纸伞落地,将苏倾祈抱进怀中,苏倾祈再也支撑不住,在他怀中放声大哭。
“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