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仇家遍地,只怕他回了京城之后局势会更加凶险,如履薄冰也不过如此了。
忽然,马车猛然停了下来,梁墨倾身掀开帘子,就见六合正骂骂咧咧下了马车。
山道上不知何时堆满了石块和泥沙,牢牢挡住了前路。
“如今只能绕路了……”六合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脸,对着梁墨道,“干爹,路被堵住了,怕是只能绕路。”
梁墨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绕路,总好过在这里等着旁人来救。”
山道是主路,一旁的密林内还有一条小路,只是绕行的话会多花半天的时间,此时也别无他法,六合认命将马儿牵到那条小路上。
几人稳稳当当上了路,这条路虽说小了些,可林中大雨被密林挡住,路倒是格外好走。
密林遮天蔽日,梁墨掀开帘子看着密不透风的树林,久违地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来,像是回到了承平十年,他躺在昏暗的宫殿内,看不见天光,死寂一片。
心里生出些异样,梁墨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噩梦一般的日子早已远去,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能再活一次,虽然是借着别人的身份,可承平十年的噩梦必然不会再重复。
梁墨内心感到一丝慰藉,这个身份虽说仇家众多,还是个阉人,可总还算是康健。
这时,天上雨势似乎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叶片上,无端让人生出一些焦躁来。
不远处也有闷雷声传来,六合停下马车,道:“干爹,好像打雷了,我们要不要停一停?”
“原地休整吧。”梁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
那闷雷也像是在一步步逼近他们,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这时候,梁墨才意识到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只听一声轰轰然的巨大响声在几人上方炸开,紧接着,山上的石块就被这声巨响震了下来。
梁墨只来得及伸出手将六合拽进了马车内,然后,整辆马车便被巨石砸中塌了下来,几人立刻就被砸晕了过去。
……
梁墨醒来时,只觉后脑勺一片胀痛,他伸出手却摸到了一手湿热的鲜血。
他此刻正被压在轿厢内,六合手脚蜷缩,闭着眼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梁墨奋力直起身探了探六合的鼻息。
并没有半分生息,人也没有丝毫暖意。
“六合?”
梁墨伸出手晃了晃他,死透了。
梁墨内心顿时生出一些惋惜,他自然明白六合的衷心完全是因为这身皮囊,梁墨占着奚牧的这身皮,所以才得了六合的许多关照。
阉党作恶多端,梁墨本不该同情他。可此刻人真的死在了自己眼前,梁墨心里倒真生出了许多悲哀来。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便这样消逝在他眼前,兴许自己再敏锐一些便能救下六合。
多说无益,梁墨强压下内心这许多感慨,从倾倒的车厢内钻了出去。
入目皆是一片混乱,几辆马车几乎完全被压在了巨石之下,马夫脸被砸得面目难辨,手中紧紧握着缰绳,死在了不远处。
“苏——”
梁墨没有找到苏乞,她的马车完全看不出形状,梁墨正要喊一喊,却猛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手臂。
一转头,苏乞正躲在树丛之后,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伸手指了指另一边。
果然,密林深处传来几声低沉的说话声,梁墨缓缓蹲在苏乞身边,二人一同注视着那几个人。
为首的那人,不正是卢正!
他果然已经逃到了盐海,甚至早就截断了主路,在小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梁墨等人经过,好一网打尽。
几日不见,卢正苍老了许多,那条瘸腿似乎疼得厉害,总在不断痉挛。
他沉着脸看着这一地的惨状,道:“人都死干净了?”
余下几人把六合和那马夫拖了出来,卢正脸上郁气更重:“苏乞呢?”
梁墨一愣,慢慢转头看向苏乞,却见她似乎早就已经了然,无悲无喜地注视着卢正。
“大人,总共只找到这两个人。”
“呵。”卢正笑了几声,环视四周,“跑得倒是快,就看她究竟有没有这个命能活下来了,毕竟要了我这条腿,难不成还想瞒天过海?”
梁墨无暇在顾及卢正话里的意思,眼看着卢正带来的人正慢慢开始搜寻,他握紧苏乞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苏乞没有挣开,回握住梁墨,跟着他的动作慢慢站起身,二人缓缓转身,向密林内跑去。
天地在此刻成了罩在二人头顶的那片天光,生与死紧紧系在这片天光之上,双手紧握,似乎永远都不会放开。